謝棲松回京的消息傳鎮國公府時,所有人都興高采烈。
周氏著邊關送來的家書,指尖都在發抖,翻來覆去看了三四遍,才敢確信 。
信上說,謝棲松無恙,先士卒立了頭功。
府中所有人都在為迎接大公子的歸來做準備。
只有謝棲月獨坐在雲舒院,怔怔地看著石桌上飄落的一片枯葉,回想起了前世的記憶。
謝棲松是鎮國公府的嫡長子,生來便背負著期許,自習武學文,樣樣出挑,為人更是端方周正。
他與雖然同父異母,中間還隔著母輩的恩怨,可自始至終,他從未對有過半分冷眼。
生母去世後,周氏對的管教愈發嚴苛,活得并不輕松,僅有的一點溫暖還是謝棲松給的。
他話不多,每次撞見了也只是淡淡點頭。
但他每次從外間回來,總不忘讓小廝往院里捎點東西。年時是一盒裹著糖霜的酪,再大些,便是京中新出的料子,或是坊間上好的字帖和筆。
後來他年歲漸長,靠著鎮國公府的蒙蔭,原本能在京中謀個清閑的五品武職,安穩度日。可他偏不,說鎮國公府的兒郎不能只靠祖蔭混日子,于是主請旨,要去西北軍中歷練。
周氏為此氣得摔了茶盞,哭過罵過還是沒能搖他的決心。
他離京那日,一同送行,遠遠地站著,不敢上前。周氏和謝棲梧都在,一個庶湊上去,反倒惹周氏不快。
直到隊伍要了,謝棲松卻忽然勒住馬韁,目越過送行的人群,抬手向遞來一個小小的布包,里面是支趁手的狼毫小楷筆,著一張窄窄的字條,字跡朗,寫著,好好讀書。
那天回府後,躲在雲舒院哭了半個時辰。
再後來稀里糊涂了宮,封了個最低等的才人,在深宮里無人問津。所有人都當是無足輕重的擺設,連宮人都敢隨意磋磨。
那時滿心都是恐懼與絕,以為兄長遠在西北,不會知道在宮里的窘境,更不會管這個丟了家族臉面的庶妹。
卻不知他回京後托了多層關系,打點了多門路,暗中照拂的吃穿用度。
一直到後來出事,被打冷宮時,才從管事的老嬤嬤里零星聽說了些真相。
林貴妃與賢妃鬥法,賢妃出武將世家,其嫡兄正是謝棲松在軍中的長。為了扳倒賢妃一黨,林貴妃暗中了手腳,在謝棲松給宮人的打點書信中混了假的罪證,構陷謝棲松勾結廢太子余孽、泄宮軍機。
可等知道的時候,已經晚了。
他在牢獄中自縊,用一條命,保全了鎮國公府上下百余口人的平安以及長的清白。
消息是謝棲梧親自到冷宮告訴的,隨之而來的是一杯鴆酒……
“小姐?小姐您怎麼了?”
青禾的聲音拉回了的神志。
搖搖頭,抬眼看向石桌上那碟青禾剛端來的桂花糕,讓想起前世謝棲松捎回來的糖,甜甜的,曾掩蓋了時的苦。
這一世,大家都要幸福地活下去。
幾日後,鎮國公府的正門大開。
周氏穿著一正紅的誥命服飾,簪著紅寶石金簪,站在門口,頻頻往街巷盡頭張。鎮國公謝崇遠立在側,面上雖端著威儀,眼底也藏著幾分掩不住的期許。
旁支的親眷站了滿滿兩排,謝棲梧在宮中未能回來,眷里便數周氏最尊,謝棲月安安靜靜站在人群的最末尾,一月白襦,素凈得幾乎要融進背景里。
不多時,遠傳來馬蹄聲,由遠及近。一隊玄甲騎兵護著當先一匹高頭大馬,穩穩停在府門前。
馬上的人翻下馬,鎧甲還未卸下,肩頭落著薄薄一層風塵,形高大拔,眉眼間是邊關風沙磨出來的凌厲朗,正是謝棲松。
他先大步上前,對著謝崇遠與周氏躬行禮。
“兒子不孝,讓父親母親掛心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周氏上前一步,拉著他的手上下打量,眼圈瞬間就紅了,“瘦了,也黑了,邊關的日子苦不苦?”
“不苦。”
謝棲松角彎起一點笑意,聲音帶著軍人特有的低沉厚重。
謝崇遠滿意地打量著他,很是欣。
“大捷的軍報我已看過,你以三千輕騎繞後突襲,直搗敵軍糧營,打得漂亮。”
“全靠陳大將軍用兵如神以及將士們的驍勇果敢,兒子不敢貪功。”
謝崇遠緩緩點頭,眼底掠過一不易察覺的贊許。
他這個兒子,確實沒丟鎮國公府的臉面。
“陛下已下旨,明日設慶功宴,滿朝文武并家眷赴宴。”
謝崇遠低聲音,帶著些提點,“此番你立了頭功,京中眼紅的人不在數。宴上多聽說,莫要落人口實。朝堂不比軍中,刀槍易躲,暗箭難防。”
“兒子明白。” 謝棲松頷首應下。
他并非不通朝堂世故的莽夫,功高震主、樹大招風的道理,他比誰都清楚。
謝崇遠看著他布滿風塵的臉,多了點父親的斂關切。
“一路奔波辛苦了。回府先卸甲歇息,廚房做了你吃的。你母親從昨日就開始張羅了。”
“勞父親母親掛心。”
寒暄了幾句,他忽然抬眼,目越過僕婦與親眷,徑直往人群後方掃去。
像是知道一定會站在那里似的。
只探尋了一瞬,便準地找到了謝棲月。
四目相對的剎那,謝棲松微微點了點頭。算是兄長對妹妹的無聲招呼,像在說,我回來了。
謝棲月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間就熱了。連忙低下頭,把涌上來的意生生憋了回去。
等再抬起頭時,謝棲松已經轉回,陪著謝崇遠與周氏往府里走。只是進門檻的前一刻,他微微側了側頭,目又往這邊掃了一眼。
很快,像只是不經意的一瞥。
可謝棲月知道,和兒時出游一樣,他是在確認,有沒有好好的跟上。
謝棲松簡單換洗後,周氏早已吩咐廚房備好了家宴,正廳圓桌上擺得滿滿當當,飯菜香飄得滿廳都是。
席間大半話頭都圍著謝棲松轉。
周氏一個勁往他碟子里夾菜,里絮絮叨叨問著邊關的飲食冷暖。謝崇遠偶爾一句,問的都是軍中布防、邊境民,謝棲松簡要回答,條理清晰,聽得謝崇遠頻頻頷首。
只有一旁的謝棲月始終低著頭,安安靜靜著碗里的白飯,只夾過面前那碟清炒時蔬。這樣的場合,自己本就是湊數的,安安穩穩吃頓飯,已是面。
忽然面前的碟子里,落下一塊燉得爛的羊。
愣了一下,抬眼去。
謝棲松已經放下公筷,重新拿起自己的筷子,像是隨手之舉。
“聽聞你前些日子病了一場,這羊燉得爛,補氣。多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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