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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天剛蒙蒙亮,謝棲月便起梳洗。

青禾捧著一藕荷要替換上,卻被搖手止住,反手從箱底翻出一月白的素面布連半分繡紋都沒有,料子也是最普通的棉綾,穿在上素凈得近乎寡淡。

頭上更是簡單,只簪了一支生母留下的素銀釵,連朵珠花都沒戴。

妝容也刻意了氣,脂薄得幾乎看不見,生生將那張清麗嫵的臉,襯得平平無奇。

青禾看得直皺眉。

“小姐,您怎麼越穿越素了?進宮面圣,總歸要面些吧?”

謝棲月對著銅鏡理了理襟,看著鏡中毫不起眼的自己,滿意地點了點頭。

“要的就是不起眼。”

讓寧淵明白,就是個乏味無趣的庶,半點不值得他費心思。

馬車停在宮門外時,時辰正好。

謝棲月由宮人帶著前往書房,路上剛好就看見不遠一行人簇擁著走來,為首的著緋宮裝,頭戴點翠步搖,正是剛宮不久的謝棲梧。

幾日不見,看著憔悴了些,眼底帶著淡淡的青黑,眼角還有未散的紅痕,像是剛哭過。

看見謝棲月,謝棲梧立刻收了神,臉上堆起端莊的笑,快步走過來拉住的手,一副姐妹深的模樣。

“妹妹可算來了,我在宮里日日惦記著你。” 拍了拍謝棲月的手背,話里卻藏著刀,“陛下讓你抄經悔過,你可要用心寫,別辜負了陛下的‘厚’。”

謝棲月垂著眼,順從地應著,“臣謹記貴人教誨。貴人在宮中也要保重。”

謝棲梧這狀態,哪里像是得寵的樣子?

想來是宮後壁,至林貴妃那一關就不好過。

都難保了,還不忘在面前擺嫡姐的架子。

謝棲梧又說了幾句場面話,便帶著宮匆匆離開。

略顯倉促的背影,謝棲月眸微沉。

後宮果然是吃人的地方。前世走得悄無聲息,這一世謝棲梧風場,也未必能落得什麼好下場。

“謝二小姐,咱們該進去了,陛下還等著呢。”一旁的宮人低聲提醒。

謝棲月收回目,斂了心神,跟著宮人往書房的方向走。

書房檀香裊裊,落地的盤龍柱投下厚重的影。

寧淵坐在案後,一常服,正低頭批著奏折,側臉線條冷鋒利,周帶著天子威

謝棲月小心翼翼拜見,寧淵聽見聲音,卻并未抬頭,而是淡淡說了句。

“經書放這,退下吧。”

謝棲月愣了一下。

就……這麼簡單?

悄悄松了口氣,抬首四打量,沒見到李德全的影,只能自己上前兩步,將卷得整整齊齊的經書輕輕放在案邊角,作極輕,生怕驚擾了他。

微風吹進殿,一縷清香,順著風輕輕飄到了寧淵鼻端。

淡淡的,卻莫名舒心且悉。

謝棲月屈膝行了禮,轉便要退出去。

“等等。”

寧淵的聲音突然響起,瞬間讓謝棲月的心提了起來。

腳步頓住,緩緩轉過,“陛下還有何吩咐?”

寧淵終于抬起頭,打量了一眼,然後手拿過那疊經書,漫不經心地翻了幾頁。

“你這字寫的……真是工整。朕讓你抄經是清心悔過,不是讓你練字。”

謝棲月心跳了一拍,垂在側的指尖微微收

果然,沒那麼好糊弄。

立刻低下頭,擺出一副惶恐又愚鈍的樣子。

“臣愚笨,除了這般寫法,旁的也不會。怕字跡潦草污了陛下的眼,便只好寫得仔細些。”

說得誠懇,像個生怕做錯事。

寧淵的目從經書上移開,落在上。

銀釵素面,全上下找不到出挑的地方。

明明是張極清麗嫵的臉,偏偏被刻意得黯淡無,連頭都不敢抬,活像只驚的鵪鶉。

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語氣帶著幾分玩味。

“上回在別莊見你,還沒這麼…… 寡淡。”

謝棲月的心猛地一沉。

他記得。

下心底的慌,聲音依舊恭順。

“回陛下,那日是赴宴,隨些。如今面圣悔過,臣不敢逾矩,著裝扮皆按規矩來。”

滴水不的回答,挑不出半分錯

可越是挑不出錯,越顯得刻意。

寧淵指尖叩了兩下案。

“過來。”

謝棲月怔了一瞬,緩步向前,在距離案五步遠的地方停下。

“再近些。”

咬了下,又往前邁了一步。

寧淵隔著案看,目低垂的眉眼抿的

“怕朕?”

謝棲月嚨發,立刻搖頭,“臣不敢。”

“不敢,”寧淵重復了一遍這兩個字,像是品出些趣味來,“那就是怕了。”

他沒給否認的機會,抬手點了點經書紙面。

“字是好字,心卻不靜。抄經要的是心誠,不是字工。你是對朕的懲不滿嗎?”

“臣不敢。”

“你今日說了好幾個‘不敢’了,”寧淵靠在椅背上,像在逗弄一只小貓,“朕準你說一句實話,你是不敢,還是不想?”

謝棲月掌心沁出汗。

不想,那便是大不敬。

不敢,是在承認自己心虛。

“臣……怕自己愚鈍,再污了陛下的眼。”

寧淵看著,明明怕極了,卻還想著把話說周全。

他忽然覺得有趣極了。

“六日後,準時來。別讓朕等。”

“臣告退。”

謝棲月如蒙大赦,行禮起快步退出了書房。

走出那扇門,被廊下的風一吹,才發現後背的里早已被冷汗浸,手心也是一片黏膩。

“小姐,怎麼樣?陛下沒為難您吧?”

守在宮門外的青禾見出來,連忙迎上去。

謝棲月搖了搖頭,一路走到宮門坐進馬車里,才緩緩靠在車壁上,放松了下來。

閉上眼,疲憊地眉心

回到梧桐院時,秋菱早已候在門口,端著熱茶迎上來,眼神飛快地掃過的臉

謝棲月接過茶,喝了一口,語氣帶著幾分疲憊,“我先歇會兒,晚飯不用我。”

說完便進了室,一副乏累不堪的樣子。

秋菱站在門口看了片刻,沒看出什麼異樣,便悄悄退了出去。

夜,書房的燈還亮著。

寧淵手中還拿著謝棲月抄的那疊經書。

“陛下,謝二小姐這經…… 有何不妥嗎?” 李德全小心翼翼地問。

“太規矩了。”

李德全沒敢接話。

寧淵將經書放下,從桌角出秋菱傳來的報,隨手翻開。

謝棲月,鎮國公府庶,生母早逝,在府中謹小慎微,素來懦弱安分,從未有過頑劣跋扈之舉。嫡姐謝棲梧多次欺辱于,府中下人皆知。今日宮前,特意換上最素凈的,掩去容貌。

謹小慎微?懦弱安分?

除了見到自己就想逃這點,的確很難跟那個踢傷自己,翻窗逃跑的人聯系在一起。

尋常世家子,哪個不是削尖了腦袋想往他跟前湊,偏倒好,避之不及。

他忽然抬眼,看向立在一旁的李德全,語氣漫不經心,“朕很可怕嗎?”

李德全向來是個人,怎麼聽不出寧淵的意思,“陛下說笑了。您是九五之尊,尋常人見了您,心存敬畏是常理。”

看上去更像是只有畏,沒有敬。

他繼續翻看著報,上面寫著,今日謝二小姐曾去買紙,曾偶遇一人,而這人他剛好認識。

“是他?”

寧淵看著這個人的名字,思緒飄遠。

他還是自己親封的探花,溫潤儒雅,長得也不錯,就是家境差了點,不過和那個 “安分守己” 的庶份,倒是般配。

說起來這小姑娘也到了適婚的年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