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來一碗。”
飯廳里,沈南喬把空了的白瓷碗往桌邊一推,語氣自然得仿佛自己不是昨夜才從鬼門關前爬回來的人。
伺候布膳的小丫鬟手一抖,險些把銀勺到湯盞上。
滿廳下人都垂著頭,不敢多看主桌半眼。
那位剛府的王妃換了一正紅常服,料是王府庫里臨時取出的雲錦,腰間束著金線玉帶,發髻簡單挽起,頸側仍能看見一圈被藥膏遮過的咬痕。臉還有些白,偏偏坐在攝政王府主桌上,吃得毫不客氣。
面前擺著清粥、面、鹿筋羹、蒸酪、幾樣爽口小菜。旁人看著都覺得撐,卻像了三日,筷子落得又穩又快。
夜風立在門邊,眼觀鼻鼻觀心。
他昨夜守了一夜,親眼看著太醫隔簾診脈時抖篩子,也親眼看著自家王爺醒來後第一件事不是問毒勢,而是讓人把王妃的住挪到離主院最近的聽雪院。
至于西偏院,天未亮便被拆了門。
管家跪在廊下請罪,如今還沒敢起。
沈南喬喝完半碗湯,抬眼看向門口:“你站那麼遠做什麼?怕我吃了你?”
夜風一僵。
他原玄影,只是昨夜沈南喬錯了一次,王爺醒來後聽見,竟淡淡說了一句:“往後便夜風。”
暗衛改名本是小事,可從王爺口中說出來,便不再是小事。
夜風低頭:“屬下不敢。”
“不敢就把藥箱拿來。”沈南喬夾了一筷子筍,“昨夜那套金針沾了毒,要以烈酒泡三遍,再用銀炭烘干。你們王府若再讓我用發簪救人,下一回他未必有昨夜的運氣。”
“他?”
低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飯廳眾人齊齊跪下:“王爺。”
沈南喬筷子一頓,卻沒有起。
蕭夜寒被推飯廳。
他仍坐在椅上,玄束,薄毯覆膝。許是昨夜毒勢被下去,他今日臉雖仍蒼白,眉眼間卻了幾分病氣,反倒顯得那雙眼更黑、更冷。
他目落在沈南喬面前堆疊的碗盞上,角似笑非笑:“王妃胃口不錯。”
沈南喬把最後一口酪咽下去,才道:“王爺昨夜差點把我掐死、咬死、凍死,我多吃兩碗補回來,不過分吧?”
滿廳下人頭垂得更低。
夜風眼皮一跳,恨不能當場聾了。
蕭夜寒卻沒有怒,反而淡淡道:“不過分。”
他抬手,推椅的小廝立刻退開。蕭夜寒自己轉著椅到主桌另一側,目掃過頸側。
沈南喬察覺到他的視線,抬手攏了攏領。
昨夜那一口咬得不淺,早晨照銅鏡時看見,差點把藥瓶碎。
蕭夜寒看見這個作,眼底掠過一極淡的暗:“傷口還疼?”
“王爺若被人咬一口,也會疼。”
“本王昨夜神智不清。”
“所以我沒和你算賬。”沈南喬重新拿起筷子,“否則這會兒你口那幾針,就該拔一。”
夜風聽得後背發。
蕭夜寒卻只輕笑一聲:“你倒敢。”
“我干的事,王爺昨日不是已經見過了?”
兩人隔著一桌早膳對視。
一個神暴戾蒼白,一個眉眼冷靜帶傷,偏誰也沒有退讓的意思。
片刻後,蕭夜寒先移開目,看向桌上的藥盞:“這是給本王的?”
沈南喬點頭:“溫著喝。一日兩次,連服三日。只能住昨夜殘毒,不能治。”
蕭夜寒端起藥盞,聞了一下:“方子里有雪參、烏沉、紫蘇、川芎,還有一味……”
他抬眼:“是什麼?”
沈南喬夾菜的作未停:“王爺若能憑鼻子聞出所有藥材,往後也不必我治了。”
蕭夜寒低笑:“不肯說?”
“不該說。”
“師承何人?”
“死人。”
夜風一怔。
蕭夜寒眸微深:“哪個死人?”
沈南喬終于放下筷子。
拿起帕子了指尖,作不疾不徐:“王爺昨日問過,我不會答。我的醫從何而來、背後有沒有人、為何知曉寒毒,眼下都不是王爺最該關心的事。”
“那本王該關心什麼?”
“關心下一次毒發時,我手邊有沒有足夠的藥材和安靜的地方。”沈南喬抬眸,“昨夜若不是我臨時從偏院破箱子里翻到半套舊針,王爺今日該在靈堂里聽我說話。”
夜風臉發白,立刻跪下:“是屬下失職。”
沈南喬沒有看他,只盯著蕭夜寒:“我與你的命如今綁在一。你死,我沒有靠山;我死,你沒人毒。既是易,就別讓我每回救你都像街頭變戲法。”
蕭夜寒把藥盞放下:“你要什麼?”
“第一,一間只歸我管的藥房。”沈南喬道,“不許暗衛擅,不許府醫翻查,不許管家記我的藥渣。我要什麼藥材,王府庫里有的立刻給,沒有的便去買。”
夜風下意識皺眉。
攝政王府規矩森嚴,藥材尤其要。王爺口之,向來要經三道查驗。王妃這要求,幾乎是要繞開整座王府的耳目。
蕭夜寒看著:“第二?”
“調用暗衛查藥材的權限。”沈南喬道,“寒毒不是尋常毒,幾味藥引未必在京中。我需要查藥鋪、商隊、拍賣行、寺廟醫舍、邊境貢品清單,必要時還要查東宮近幾年收過的藥材。”
蕭夜寒指尖輕敲扶手:“你想查東宮?”
“王爺不想?”
蕭夜寒眼底浮出一冷意。
沈南喬沒有繞彎:“昨日我說過,太子邊有人知道我的有用。那人既能知我,也未必不知王爺寒毒。查藥材,比查人更快。藥材不會撒謊,賬冊也不會。”
蕭夜寒看了半晌。
坐在正紅裳里,頸側帶傷,腕上還纏著白布,可眼神比昨夜刺針時更穩。不是在求他放權,而是在把利害攤在桌上,明明白白地告訴他:不給,也能救;給,能救得更快、更狠。
這樣的人,若是敵人,的確該殺。
可若握在手里……
蕭夜寒角輕輕一勾:“還有呢?”
沈南喬道:“第三,聽學院由我自己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