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江蘺氣就不打一來：

“狗皇帝嫌我上味重，我穿厚些裹嚴實了，看他還能不能挑三揀四。”

“可天熱了，穿這個要悶壞的。何況……我覺得你上的味道，很好聞。”

這話一出，裴宴清的臉紅了，江蘺的臉也紅了。

回了城里，裴宴清提議：

“阿綰，前面巷口有你最吃的蟹小籠，去墊墊肚子再回宮吧。”

江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口，眉頭微蹙。

出來這大半日，竟一點溢的覺都沒有。

水這樣，回頭昭兒該吃不飽了。

這事比想象中更迫，得趕把心緒調過來才行。

“好，去吃。”

巷口的小食鋪。

熱氣騰騰的小籠包端上來，江蘺拿起筷子便大口吃起來。

裴宴清給舀了碗西湖牛羹，

“慢些吃，別噎著。”

“得多吃點，”江蘺里塞得滿滿的，含糊道，“吃得多，才多。”

裴宴清心里一陣發酸。

小時候那個養著、吃點心都要挑三揀四的小姑娘，如今竟要為了一口水，著自己大口吞咽。

皇宮，佛堂里燭火搖曳。

“陛下，晚膳備好了。今日膳房做了清熱解毒的素齋，有涼拌枸杞芽、口蘑燒菜心......蓮子百合粥。”

夜北鄞放下手里的佛經，抬眼了天，眉頭蹙了一下。

福安察言觀道：

“陛下，奴才差人去西耳房看過了，江娘的行囊都在，沒收拾包袱，不像是要跑的樣子。”

“誰問了。”夜北鄞語氣平淡，“太子呢？”

“回陛下，殿下這會兒由周娘抱著在廊下轉悠呢。

今日新挑了兩名娘進宮，殿下近來食量見長，得快，多幾個人著喂，也長得快些。”

福安說完心里七上八下，生怕陛下一句“吃那麼多做什麼”，把人都撤了。

可夜北鄞只淡淡“嗯”了一聲，沒再說別的。

福安心里暗暗嘆。

陛下真是變了。

變得慈了。

大約是從江娘據理力爭，說半歲的孩兒斷不得夜，連夜闖進來喂起，陛下眼里就多了點煙火氣。

宮燈次第亮起，江蘺進了神武門。

剛拐過長街，兩個侍衛忽然從暗走出，一左一右按住了的胳膊。

“江娘，陛下有話問你，跟我們走一趟吧。老實點。”

江蘺沒掙扎，“勞煩二位，幫我把包袱帶上。”

心里冷笑一聲。

想來是狗皇帝腳得不住，惱怒，認定是做的了。

佛堂主殿里，案上擺著一桌素齋。

夜北鄞坐在主位，一玄常服，腰束白玉帶，眉眼間帶著禮佛養出來的沉靜。

對面坐著個男人，年長他兩歲，穿一件墨紫的暗紋錦袍，腰系墨玉帶鉤，袖口用銀線繡了幾枝瘦竹。

睿親王夜元琛，先帝最小的弟弟，排行第八，今年二十有四，比帝王大兩歲。

生了一張極清俊的臉，眉骨高而，鼻梁筆直，下頜線條干凈利落，一雙眼睛生得尤其好——

細長的丹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時候不笑也帶著三分溫潤，笑起來便如春水初融。

夜北鄞登基前在偏遠封地蟄伏數年，彼時夜元琛雖年，卻在朝中暗中為他遞了不消息、周旋了不人。

兩人說是叔侄，分倒更像知己。

夜元琛從不以長輩自居，夜北鄞也從不拿帝王威儀他。

此刻夜元琛夾了一筷萵筍放進里，又舀了一勺豆腐羹，吃得不不慢。

夜北鄞卻一直沒怎麼筷，杯中的清茶倒是續了兩回。

“陛下又消瘦了。”

夜元琛放下勺子，拿起帕子拭了拭角，

“胃口一直沒提起來？”

夜北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天熱，吃不下。”

“往年暑熱也不見您這樣。”

夜元琛知道有些話說了無用，比如逝者已去，往前看。

“臣府上新來的廚子出自雲州，做素齋是一絕。改日臣帶進宮，給您做頓好的。"

夜北鄞角微微了一下，算是應了。

突然，側殿傳來一陣孩子的啼哭。

夜北鄞把茶杯放下：“去把太子抱來。”

不一會兒周娘滿頭大汗地抱著夜承昭進來，昭兒哭得小臉通紅，小手在空中揮。

夜北鄞接過兒子，把他攏在臂彎里輕輕晃著。

小家伙腦袋一個勁兒地往他懷里蹭，咂咂的，像是要找什麼沒找到，急得哭得更兇了，著子往外掙，。

夜元琛挑了挑眉：“幾個娘還搞不定太子殿下？可是人不得力？”

夜北鄞從案角了個撥浪鼓，在昭兒面前搖了搖。

咚咚，咚咚。

小家伙的哭聲停了一瞬，淚眼婆娑地看了一眼花花綠綠的鼓，然後又癟起，哇地哭得比方才更響了。

“這小子一到夜里就只認一個人。”

夜北鄞把撥浪鼓擱下，拿帕子給兒子眼淚，

“連朕都不搭理。”

“哦？是誰這般有本事？”

話音剛落，兩個侍衛押著個青灰裳的人進來，按著跪下。

“陛下，”左邊的侍衛抱拳，“江娘剛從神武門進來，被奴才們截住了。”

江蘺頭發被夜風吹得有些散，幾縷碎發在腮邊。

進來第一眼就看見昭兒，恨不得立刻撲過去把孩子接過來，可還跪在地上，一抬頭就撞上夜北鄞的目。

他看著，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目在紅腫的眼皮上停了一瞬。

“江娘，不是跑了嗎？怎又回來了？”

夜元琛擱下茶盞，打量江蘺。

白細膩如玉。

素青宮裝裹著段，腰肢細而不弱，形帶著生育過的飽滿，不似般單薄，自有一派溫氣度。

這子初看平平：臉窄頜尖，眉眼淡遠，形偏薄。

可一旦抬眼，眸底清乍泄，登時點亮整張面容，人忍不住駐足多看。

“奴婢沒有逃跑，奴婢是告假才出去的，也按天黑之前回來了。”

夜北鄞把哭累了的昭兒換了個姿勢抱著，

“那你說說，為何要給朕的寢鞋里下紫藤花？”

江蘺抬起頭來，一臉茫然：

“陛下說什麼？什麼紫藤花？奴婢……奴婢為何要那樣做？謀害龍此等大罪，奴婢怎麼敢？”

說話的時候眼睛直直地迎著夜北鄞的目，不閃不避。

福安上前一步：

“江娘，昨夜進過寢殿的，除了老奴，就只有你。

而且你半夜抱太子殿下喂之後，能最近距離接到陛下的鞋。”

江蘺道：“福公公，證據呢？”

福安噎住。

江蘺又把頭轉回來，看著夜北鄞。

“陛下說奴婢往鞋里撒了花，可有旁人看見？

可有證？

那花在哪兒？

陛下的鞋是幾時被的？

奴婢手里可搜出了紫藤花？

若是都沒有，陛下貴為天子，難道沒有證據也要隨便定罪嗎？

陛下也能沒有證據，就治重臣的罪嗎？”

反正抓紫藤花的帕子昨夜就燒掉了，沒證據看他怎麼冤枉。

夜元琛憋笑。

“皇兄，您這里藏龍臥虎，連個娘都有這般口才。”

昭兒不知什麼時候不哭了，烏溜溜的眼珠子轉了兩圈，看見了江蘺，小一咧，恨不得從父皇懷里飛出去。

“啊——”

小家伙發出一聲響亮的喚，子往江蘺的方向一一的，小臉憋得通紅。

江蘺看著兒子朝手，心口一陣一陣地疼。

恨不得立刻撲上去把他抱進懷里，可還跪著，不能。

夜北鄞忽然問了一句：“你今日出宮干什麼去了？”

江蘺把布包袱解開，出里頭兩件藍底碎花的厚棉襖。

“陛下不是說奴婢上味重、讓奴婢穿厚些嗎？所以奴婢去買了厚裳。西市鋪子做的，花了二兩銀子。”

夜元琛探頭看了一眼那兩件棉襖，噗地笑出了聲。

“這兩件棉襖，跟東街口曬太的老太太穿的一模一樣，真是……獨特。

穿在江娘上，倒是浪費了這副骨相。”

夜北鄞冷笑一聲：“你去買棉襖，怎麼眼睛這般紅？”

江蘺低下頭，手指絞著包袱皮。

不能說自己去了西山祭拜父兄，

“奴婢……出宮才知道夫家帶著孩子去外地了。

奴婢想著這輩子怕是再也見不著孩子了，一時沒忍住……哭了一場。”

這話說得極漂亮。

夜北鄞就算日後懷疑派人去查的家人，也是去外地了，查也查不著。

夜元琛嘆了口氣：“真可憐。陛下，臣看不像是在撒謊。”

夜北鄞未語，只是眸沉沉看著人。

昭兒在他懷里又掙起來了，

“啊！啊！”

往江蘺的方向撲，口水都淌到下上了。

江蘺終于忍不住道：

“陛下，奴婢句句屬實。能讓奴婢先去換洗一下，再來抱太子殿下嗎？他這兩日有些上火，不能多哭……"

的眼神里，是一個母親看到孩子罪時幾乎要碎掉的心疼。

夜北鄞忽然覺得心口什麼地方被扯了一下。

這人，難不把朕的兒子當的孩子了？

“去，洗洗。”

“謝陛下！”

江蘺一把撈起包袱就往側殿跑。

跑了兩步又急急停住回頭看了一眼昭兒，小家伙還在夜北鄞懷里朝手，一癟一癟的。

昭兒眼睜睜看著消失在簾子後面，愣了不到一息，然後：

“哇——！母啊！哇哇——！！”

那聲“母”喊得清清楚楚的，整個佛堂都安靜了。

夜北鄞低頭看著懷里的兒子，蹙起眉梢，神陡然變得山雨來風滿樓。

夜元琛忙打圓場：“陛下，殿下喊得意思是娘，并不是母......”

夜北鄞將夜承昭豎著立在自己上，一臉嚴肅道：

“有便是娘？你好得很，是不是忘了你是誰生的了？”

此話一出，夜元琛忙起跪下，福安也跪下，剛進殿添茶的宮人跪在半路。

都伏地不敢發出聲音，只有昭兒天不怕地不怕的哭聲。

夜北鄞冷道：“傳朕旨意，從今夜起娘不許進殿，太子不喝夜！”

福安快急哭了，

“陛下息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