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就要往外沖,
“站住。”
福安釘在原地。
夜北鄞把左腳擱到右膝上,看著腳心的紅疹子。
膽大包天的人。
他踩進新送來的羊皮底緞寢鞋里,踱至案後落座,翻開一本漕運折子。
“朕的林軍,是閑得慌了,要去圍堵一個娘?”
“可陛下……萬一真跑了……”
“一個要掙銀兩、要見親兒的婦人,放著太子娘這等月例厚的差事不做,反倒跑了?不是短見之人。”
福安掏了掏耳朵,這話耳得厲害。
半年前坤寧宮那場大火後,陛下昏迷兩日夜,醒轉第一句話,便是攥著半支燒殘的海棠簪,
“皇後沒死,不會扔下昭兒。”
可事實上,娘娘是真走了。
六宮私下都傳,皇後是用自焚相,要陛下念發妻分,放沈家一條生路。
京郊西山腳下。
兩座土墳孤零零立在地邊緣,碑石上只刻了“父沈忠之墓、子沈嘯風之墓”,
無銜,無阡銘,連生卒年月都省了,寒酸得人鼻酸。
可碑前卻擺滿了百姓自發送來的野、素果,點心,風一吹,紙灰打著旋兒飄起來,更顯悲涼。
裴宴清扶著江蘺一步步走來,見那兩塊碑,猛地掙開他的手,踉蹌著撲跪下去,額頭重重磕在泥土上。
“爹——大哥——我來看你們了……”
哭聲碎在風里,一字一句都浸了。
指尖摳著土,眼淚砸在地上。
不許宗祠,不許刻功德,夜北鄞,你好狠的心!
“爹,兒一定會查出是誰害死你們的,是太後許家下的毒,還是鎮國公府馮家,還是那個狗皇帝默許的。
沈家世代忠良,兒一定會找到翻案的鐵證,還你們一個清白。”
攥拳頭,指甲嵌進掌心:
“兒沒能護住你們,但兒一定不會讓你們白死。”
說著又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裴宴清掏出素帕拭去額上的塵土,
“阿綰,別傷了自己。往後都有我陪著你,不必一個人扛。讓我照顧你,好不好?”
江蘺哭得頭暈目眩,淚眼模糊里只聽見他溫聲安,便順著點了點頭,
“謝謝你,宴清。”
裴宴清握住的手,目鄭重:
“阿綰,我說的是,往後余生,讓我照顧你。”
江蘺一怔,眼淚還掛在腮邊,怔怔著他,
“宴清,我……如今滿心都是父兄冤案,兒長的事,實在無心去想。”
裴宴清溫聲笑了笑:
“不妨事。你不必有半分負擔,我守著你便是。這個肩膀,永遠給你靠。”
說著又從袖中取出一方干凈的錦帕,去臉上的淚,
“好了,再哭下去,水該回了,回頭怎麼喂殿下?”
江蘺連忙收了淚。
這幾日驟聞父兄死訊,心緒郁結,水了大半,再這般耗下去,只怕連娘的位置都保不住。
正靜默著,山道那邊傳來腳步聲。
江蘺抬眼去,只見一個穿紫綾褙子的婦人,由丫鬟攙著走來。
沈明薇走到墳前,眼圈一紅,撲跪下去,伏在碑前哭得發:
“爹!大哥!兒來看你們了……”
只顧著哭,沒留意一旁的人。
江蘺默默陪著掉淚,目落在姐姐上——
不過半載景,瘦了這麼多,下頜尖得厲害。
沈明薇哭了許久,擺上帶來的桂花糕、梨花白,對著墓碑絮絮說了好些家常......父兄安心,會照拂家里雲雲。
說著說著,瞥見側的子,哭得淚眼婆娑,倒像是比還傷心。
有些詫異,斂了淚福了福:
“這位小娘子,多謝你前來祭拜我爹與大哥。”
江蘺啞著嗓子開口:
“夫人,借一步說話可好?”
沈明薇一愣,跟著到一旁的老柏樹下。
裴宴清守在路口,替們把風。
“小娘子認得我?”
沈明薇上下打量著,越看越覺得像極了一個人,卻不敢認。
江蘺上前一步抱住,聲音哽咽:“大姐姐,是我,是阿盈。”
嗓子被大火熏壞了,沒了往日的清亮,可那語調,是對的。
沈明薇渾一,手抖得厲害,著的背,眼淚決堤:
“是……是小阿盈?真的是你?”
“是我。”
姐妹倆抱著哭了許久,沈明薇捧著江蘺的臉細看,心疼得不行:
“你的臉怎麼了這樣?我聽人說你放火燒了坤寧宮,以死相求陛下放了爹和大哥,我就不信。
你那麼疼太子殿下,做母親的,怎麼舍得扔下他走絕路。”
江蘺把那場大火里錦書替死、裴宴清冒死相救、宮外養傷易容、回宮扮作娘的事,細細說了一遍。
沈明薇攥著的手,
“綰盈,聽姐姐一句,報仇不急在一時。你先好好活著,再慢慢籌謀。萬不可沖行事,知道嗎?”
“姐姐放心,我會查清楚證據,再為父兄翻案,不會莽撞。”
沈明薇又嘆了口氣:
“你在宮里當娘,想必日日都能見著陛下……你心里頭的難,姐姐知道。”
江蘺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剛才在墳前攥了滿把的泥土,指甲里還嵌著深褐的砂粒。
慢慢把砂粒摳出來,一粒一粒地彈到地上。
"我不會忘記沈家的恨。但我也不能殺他。他要是死了,天下就了,百姓……百姓不能因為這個遭殃。”
“你能這麼想,姐姐就放心了。
娘和嫂子小妹那邊,你不必掛心,我讓你姐夫托人打點了。
你在宮里,只管照看好殿下,照看好自己。”
“姐姐,我聽說你被婆母送去家廟,如今……還沒回府嗎?”
“放心吧。”沈明薇抹了抹淚,
“這回鄭明遠親自來接,我就跟回去。
他這回氣了,跟他老娘拍了桌子,說再把我放在廟里他就分家。那老虔婆舍不得兒子,就松了口。”
又絮語了半刻,天漸沉,沈明薇不得不走。
臨別時塞給江蘺一張五百兩銀票,哽咽著叮囑:
“姐今天上只帶了這些,你在宮里要使銀子,缺了就讓裴大人來和我說,我那里有私房錢!
照顧好自己,啊?”
江蘺重重點頭:“姐姐也保重。”
沈明薇走後,裴宴清上前,
“天快黑了,我們下山吧。”
“嗯。” 走到山下,江蘺忽然拐進了一家布莊。
裴宴清跟進去,愣了愣:
“阿綰,這天都快夏了,你買棉襖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