擱下朱筆,抬起頭。
馮貴妃心跳一滯。
盛裝而來,足足等了一炷香,才等到帝王這道目。
直脊背,出心描畫過的下頷線條,邊揚起一個嫵的笑容。
陛下看的是。
可陛下看的,也不是。
那雙深潭似的眼睛里映著的影子,越過的釵、的宮裝、的臉,去夠後某個虛無縹緲的東西。
“退下。”
帝王兩個字,讓馮貴妃的笑意碎了惶恐。
咬咬,眼眶倏地紅了,聲音里帶出三分哽咽七分委屈:
“陛下,您都半年沒臣妾宮里了……臣妾知道您心里有先皇後,臣妾不敢奢求什麼。
可臣妾日日盼著,夜夜等著,只盼您能分一半縷的眼風給臣妾……臣妾對您的心意,是真真切切的啊。”
說著,指尖狠狠掐進掌心,出一眶搖搖墜的淚。
要讓帝王看見的真心,看見比沈綰盈更鮮活、更熾烈、更愿意為他低到塵埃里去的意。
夜北鄞重新提起朱筆,翻開一本折子,朱砂在紙上游走,
“那朕這半年,可曾去過別的宮里?”
馮貴妃一愣。
半年來……陛下確實哪個宮都沒去。
坤寧宮空著,長春宮空著,鐘粹宮、永和宮、景仁宮,全空著。
心里那酸散了些,涌上來的是暖意——陛下在安本宮。
陛下給六宮的冷落,是給所有人的,不只是本宮。
“回去罷。”
夜北鄞的聲音緩了些,折子批完一本,丟到旁邊,
“協理六宮的事,你做得妥帖。朕讓務府賞你一套赤金累海棠頭面。”
馮貴妃心頭一。
海棠……又是海棠。
下那口翻涌的嫉恨,起躬腰退了兩步,
“臣妾謝陛下賞賜。臣妾告退。”
轉走出殿,儀態端方。
可經過花廳時,步子忽然慢了。
江蘺正抱著夜承昭輕輕晃著,里哼著不調的謠。
人低垂的眉眼和懷里咿呀的嬰孩,竟有幾分說不出的安寧,就像一幅畫一樣。
馮貴妃看了很久。
本宮什麼時候才能有個皇兒?
都怪沈氏,死了還占著陛下的心。
不信活人爭不過死人,總會熬出頭讓陛下看見。
“江娘,好好照顧太子殿下。本宮協理六宮,你若有難,盡管來長春宮請教。”
話是關照著說的,可每個字都帶著刀。
協理六宮——有生殺予奪的權,收拾一個娘,比碾死一只螞蟻還簡單。
江蘺垂著眼,聲音平平的,
“謝貴妃娘娘關懷。奴婢一定盡心盡力伺候太子殿下,不敢勞煩娘娘心。”
殿,福安收拾馮貴妃送來的素齋。
一碟翡翠白玉卷,用最的菜心裹了脯茸蒸的,碧瑩瑩的;
一盅松茸燉花膠,膠質濃得掛碗,金黃的湯面浮著幾粒枸杞;
還有一碗杏仁酪,磨得極細,上面灑了桂花。
都是好東西,膳房都未必有這功夫。
夜北鄞手里的朱筆在奏折上沙沙作響。
“扔了可惜,端去給江娘吃了。”
福安愣了一下,
“陛下對江娘可真不錯。”
夜北鄞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福安立刻脖子,笑著打哈哈:
“奴才明白,奴才明白——陛下都是為了江娘多產,把太子殿下喂得白白胖胖的!”
他端著食盒到花廳,
“江娘,陛下賞的,快趁熱吃了罷!”
旁邊周娘撇了撇,
“喲,什麼好的都著江娘,好像就一個人給太子殿下喂似的……”
斜眼瞥著食盒里的菜,
“嘖,松茸花膠,這麼金貴的用料……咱們這些吃糠咽菜的,可不配。”
江蘺可沒心吃寵妃送來給夜北鄞的飯菜,聽說馮貴妃的兄長又升了,
“周娘,你吃罷。”
周娘眼睛一亮,
“哎呀,這怎麼好意思……陛下賞你的……”
手卻已經了過去,一把端起那盅花膠湯,
“那我就不客氣了!
聞著就香,這膠質,得燉了四個時辰吧?
哎喲這白玉卷,瞧這皮薄的……嘖嘖,貴妃宮里的小廚房就是不一樣……
唔!好吃!這是什麼神仙味道!”
慈寧宮里,太後的心比院里開得正盛的牡丹花還好。
桂嬤嬤手里捧著剛送來的文書,
“娘娘,陛下已經批了務府的折子——
沈家父子用素棺下葬,不許祖墳,就葬在城外西山的地。
墳冢不許封土筑高,碑石不得題職功名,只許刻個姓名。
禮部也定了,不設儀仗,不奏哀樂,不許同僚設祭吊唁,一切從簡。
裴大人呈上去的案卷,陛下也都封存了,再沒翻過。”
太後靠在枕上,捻了一顆碧玉佛珠,角微微翹起。
“皇帝總算懂事了。哀家還以為他會借著裴宴清查出來的那些東西鬧一鬧。
砒霜也好,書造假也好,他卻連問都沒問哀家一句,就把案子了。
皇帝懂得權衡輕重,這很好。”
“娘娘說的是。不過……奴婢有些擔心,日後會不會翻出什麼風浪來?”
太後笑了一聲,
“沈家父子已經土。
沈家軍的旗號撤了,老宅封了。
沈家滿門,死的死,散的散,流放的流放——
就算皇帝心里還念著先皇後,他拿什麼翻?
拿裴宴清?裴宴清再能干,板上釘釘的東西他能翻出什麼?”
目微微轉深:
“沈家案鐵案,許家就了皇帝唯一的倚仗,他就得事事問哀家的意思。
這朝堂上,皇帝說話管不管用,得看哀家點頭不點頭。
那沈家父子的尸骨……可查驗清楚了?”
“許國公遞來話,說下葬前,他讓人又細細查驗過,形、傷疤都對得上,錯不了。”
太後端起茶盞,呷了一口,
“聽說貴妃今日去了佛堂?”
“去了,給陛下帶了素齋,不過沒有多大會兒功夫就出來了。襄婕妤因為沖撞太子,被陛下打冷宮了。”
太後眉頭微微了一下:“江娘?近日可安分?”
“病了一場,人倒是本分。陛下似乎對很滿意,把太子的飲食起居都給照看。”
太後靠在枕上,
“貴妃也是沉不住氣。一個娘罷了,值當親自去佛堂立威?
去了,反倒讓皇帝覺得不識大。
協理六宮的人,連這點度量都沒有?
也難怪滿宮妃子蠢蠢,皇帝半年都沒進過後宮,只有太子那一個獨苗苗。”
桂嬤嬤道:
“再過些日子,陛下總會後宮的。”
太後笑意深了幾許:
“他進不進後宮,由得他說了算?
他不去,哀家有的是辦法讓人去。
先皇後占著他的心,哀家就把先皇後從他心里挖出來。
死人,還想攔著活人的路?
除了馮貴妃,其他妃嬪只要能生下皇子,抱到哀家跟前來養,哀家就扶直上雲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