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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擱下朱筆,抬起頭。

馮貴妃心跳一滯。

盛裝而來,足足等了一炷香,才等到帝王這道目

直脊背,心描畫過的下頷線條,邊揚起一個嫵的笑容。

陛下看的是

可陛下看的,也不是

那雙深潭似的眼睛里映著的影子,越過釵、的宮裝、的臉,去夠後某個虛無縹緲的東西。

“退下。”

帝王兩個字,讓馮貴妃的笑意碎了惶恐。

咬咬,眼眶倏地紅了,聲音里帶出三分哽咽七分委屈:

“陛下,您都半年沒臣妾宮里了……臣妾知道您心里有先皇後,臣妾不敢奢求什麼。

可臣妾日日盼著,夜夜等著,只盼您能分一半縷的眼風給臣妾……臣妾對您的心意,是真真切切的啊。”

說著,指尖狠狠掐進掌心,出一眶搖搖墜的淚。

要讓帝王看見的真心,看見比沈綰盈更鮮活、更熾烈、更愿意為他低到塵埃里去的意。

夜北鄞重新提起朱筆,翻開一本折子,朱砂在紙上游走,

“那朕這半年,可曾去過別的宮里?”

馮貴妃一愣。

半年來……陛下確實哪個宮都沒去。

坤寧宮空著,長春宮空著,鐘粹宮、永和宮、景仁宮,全空著。

心里那散了些,涌上來的是暖意——陛下在安本宮。

陛下給六宮的冷落,是給所有人的,不只是本宮。

“回去罷。”

夜北鄞的聲音緩了些,折子批完一本,丟到旁邊,

“協理六宮的事,你做得妥帖。朕讓務府賞你一套赤金累海棠頭面。”

馮貴妃心頭一

海棠……又是海棠。

下那口翻涌的嫉恨,起躬腰退了兩步,

“臣妾謝陛下賞賜。臣妾告退。”

走出殿,儀態端方。

可經過花廳時,步子忽然慢了。

江蘺正抱著夜承昭輕輕晃著,里哼著不調的謠。

人低垂的眉眼和懷里咿呀的嬰孩,竟有幾分說不出的安寧,就像一幅畫一樣

馮貴妃看了很久。

本宮什麼時候才能有個皇兒?

都怪沈氏,死了還占著陛下的心。

不信活人爭不過死人,總會熬出頭讓陛下看見

“江娘,好好照顧太子殿下。本宮協理六宮,你若有難,盡管來長春宮請教。”

話是關照著說的,可每個字都帶著刀。

協理六宮——有生殺予奪的權,收拾一個娘,比碾死一只螞蟻還簡單。

江蘺垂著眼,聲音平平的,

“謝貴妃娘娘關懷。奴婢一定盡心盡力伺候太子殿下,不敢勞煩娘娘心。”

殿,福安收拾馮貴妃送來的素齋。

一碟翡翠白玉卷,用最的菜心裹了脯茸蒸的,碧瑩瑩的;

一盅松茸燉花膠,膠質濃得掛碗,金黃的湯面浮著幾粒枸杞;

還有一碗杏仁酪,磨得極細,上面灑了桂花

都是好東西,膳房都未必有這功夫。

夜北鄞手里的朱筆在奏折上沙沙作響。

“扔了可惜,端去給江娘吃了。”

福安愣了一下,

“陛下對江娘可真不錯。”

夜北鄞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福安立刻脖子,笑著打哈哈:

“奴才明白,奴才明白——陛下都是為了江娘多產,把太子殿下喂得白白胖胖的!”

他端著食盒到花廳,

“江娘,陛下賞的,快趁熱吃了罷!”

旁邊周娘撇了撇

“喲,什麼好的都著江娘,好像就一個人給太子殿下喂似的……”

斜眼瞥著食盒里的菜

“嘖,松茸花膠,這麼金貴的用料……咱們這些吃糠咽菜的,可不配。”

江蘺可沒心吃寵妃送來給夜北鄞的飯菜,聽說馮貴妃的兄長又升了,

“周娘,你吃罷。”

娘眼睛一亮,

“哎呀,這怎麼好意思……陛下賞你的……”

手卻已經了過去,一把端起那盅花膠湯,

“那我就不客氣了!

聞著就香,這膠質,得燉了四個時辰吧?

哎喲這白玉卷,瞧這皮薄的……嘖嘖,貴妃宮里的小廚房就是不一樣……

唔!好吃!這是什麼神仙味道!”

慈寧宮里,太後的心比院里開得正盛的牡丹花還好。

桂嬤嬤手里捧著剛送來的文書,

“娘娘,陛下已經批了務府的折子——

沈家父子用素棺下葬,不許祖墳,就葬在城外西山的地。

墳冢不許封土筑高,碑石不得題職功名,只許刻個姓名。

禮部也定了,不設儀仗,不奏哀樂,不許同僚設祭吊唁,一切從簡。

裴大人呈上去的案卷,陛下也都封存了,再沒翻過。”

太後靠在枕上,捻了一顆碧玉佛珠,角微微翹起。

“皇帝總算懂事了。哀家還以為他會借著裴宴清查出來的那些東西鬧一鬧。

砒霜也好,書造假也好,他卻連問都沒問哀家一句,就把案子了。

皇帝懂得權衡輕重,這很好。”

“娘娘說的是。不過……奴婢有些擔心,日後會不會翻出什麼風浪來?”

太後笑了一聲,

“沈家父子已經土。

沈家軍的旗號撤了,老宅封了。

沈家滿門,死的死,散的散,流放的流放——

就算皇帝心里還念著先皇後,他拿什麼翻?

拿裴宴清?裴宴清再能干,板上釘釘的東西他能翻出什麼?”

微微轉深:

“沈家案鐵案,許家就了皇帝唯一的倚仗,他就得事事問哀家的意思。

這朝堂上,皇帝說話管不管用,得看哀家點頭不點頭。

那沈家父子的尸骨……可查驗清楚了?”

“許國公遞來話,說下葬前,他讓人又細細查驗過,形、傷疤都對得上,錯不了。”

太後端起茶盞,呷了一口,

“聽說貴妃今日去了佛堂?”

“去了,給陛下帶了素齋,不過沒有多大會兒功夫就出來了。襄婕妤因為沖撞太子,被陛下打冷宮了。”

太後眉頭微微了一下:“江娘?近日可安分?”

“病了一場,人倒是本分。陛下似乎對很滿意,把太子的飲食起居都照看。”

太後靠在枕上,

“貴妃也是沉不住氣。一個娘罷了,值當親自去佛堂立威?

去了,反倒讓皇帝覺得不識大

協理六宮的人,連這點度量都沒有?

也難怪滿宮妃子蠢蠢,皇帝半年都沒進過後宮,只有太子那一個獨苗苗。”

桂嬤嬤道:

“再過些日子,陛下總會後宮的。”

太後笑意深了幾許:

“他進不進後宮,由得他說了算?

他不去,哀家有的是辦法讓人去。

先皇後占著他的心,哀家就把先皇後從他心里挖出來。

死人,還想攔著活人的路?

除了馮貴妃,其他妃嬪只要能生下皇子,抱到哀家跟前來養,哀家就扶直上雲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