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金鑾殿上。
裴宴清出列,聲如洪鐘:
“陛下,臣有本啟奏。
沈家父子在獄中亡一案,臣已查明——二人并非畏罪自盡,系被人投毒謀殺。”
將一應證據,一一呈上,
“這是仵作從牢房墻中找到的砒霜殘渣;
這是沈老將軍鋪草下的布條,上有兩道勒痕,證明是死後偽造上吊;
這是沈嘯風吐沾染的碗沿;
這是仵作的驗尸副本,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胃有砒霜,非自盡。”
他取出那封書,展開來,
“這是所謂畏罪自盡的書。
臣請筆跡行家比對,確認書筆跡模仿沈嘯風,但有幾拖曳過長,系左手所寫。
沈嘯風是右撇子,這封書不是他寫的。
是誰寫的?是那個當夜送飯的雜役趙大。
趙大是左撇子,事發後第二天告假離京,現已失蹤,生死不明。”
殿嘩然。
夜北鄞捻著佛珠,一顆,一顆,不不慢。
閣大學士出列,
“裴大人,你說的這些都是猜測。
砒霜是你從墻里找到的,誰能證明不是你自己放進去的?趙大失蹤了,死無對證。你說的這些,全是空口白話!”
幾位老臣跪地,
“陛下!裴大人查出的這些證據,足以證明沈家父子不是畏罪自盡!
他們是被人謀害的!”
夜北鄞捻佛珠的手停了,
“大理寺的卷宗,昨夜失火了?”
裴宴清叩首:
“是。昨夜大理寺檔案室走火,燒毀了沈家父子獄時的登記記錄和口供。臣懷疑,是有人蓄意縱火,銷毀證據。”
殿又是一陣。
夜北鄞的目掃過殿中新老朝臣,聲音帶著迫,
“謀害他們的人是誰?是何居心?”
朝臣們低著頭,呼吸都屏住了。
半晌,帝王才開口,
“裴卿查了這麼久,查出來了嗎?”
裴宴清額頭著磚面:“臣無能,尚未查到真兇。”
“查不到兇手,案子就結不了。”
夜北鄞靠在椅背上,佛珠又開始轉了,
“沈家叛國案,證據確鑿。如今只是證明了他們不是自殺,但通敵叛國的罪,還沒有翻過來。
既然疑點重重,便暫且擱置。待新的證據出現,再行審理。”
禮部尚書出列,小心翼翼地問:“陛下,沈家父子的安葬……按照什麼級別?臣拿不定主意。”
夜北鄞聲音平靜:“叛國案沒有查明,就按照罪臣理。”
“退朝。”
帝王消失在龍椅後面,殿的喧囂聲重新響起來。
“世上再無沈家軍嘍!”
“沒想到拖了半年,沈老將軍和沈嘯風將軍還是沒能逃過死劫。”
許昌平踱著步子走過來,臉上掛著得逞的笑,
“裴大人厲害啊,短短兩日就查到這麼多證據,後生可畏啊!”
裴宴清拱了拱手,話里有話,:
“許國公過譽了。在下相信,公道自在人心。”
殿外,鄭明遠拽著他拐進一條小路。
“宴清,謝謝。我替明薇謝謝你。”
裴宴清搖搖頭,
“我還是沒能查出害他們的真兇。”
鄭明遠嘆了口氣:
“水太深了,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書信、私印、人證,都是叛國的實證,哪有那麼容易翻案的?
你啊,年輕氣盛,收斂些。
許家樹大深,不得。
不過你給分析分析,陛下到底什麼態度?
說他護著沈家吧,安葬又按罪臣的規矩;
說他不護著吧,又殺了趙恒,讓你查案。
什麼都公事公辦,鐵面無,可我又覺得……有些真在里面。
若是皇後娘娘還活著,陛下鐵定不會按照罪臣將岳父和大舅哥下葬。
你說皇後娘娘再忍忍多好……”
裴宴清不能告訴鄭明遠——沈綰盈還活著,就在宮里,就在佛堂里,抱著太子喂。
“娘娘在宮里活不下去。那場大火,就是證據。”
鄭明遠的臉變了,四下張了一圈,聲音得低到幾乎聽不見:
“你是說……也是被人害的?栽贓自戕?”
裴宴清沒有說話。
“天爺。”鄭明遠抹了一把額頭的汗,
“這……這……其實我也懷疑過。是陛下?是許家?還是鎮國公家為了讓貴妃做後位放的火?”
眾朝臣眼中,帝王登基靠沈家,坐穩了就開始打沈家。
太後遞刀,他不接也不擋,默許沈家倒下。
沈家父子關在天牢半年,他不救不判,就那麼拖著。
而許家——太後的娘家——卻在這半年里步步高升,弟弟許昌平封國公,侄兒許齡掌京營。
鄭明遠嘀咕:
“我就不明白了,陛下到底想怎麼樣?
是怕沈家功高蓋主,借太後的手除掉沈家?還是真的被太後架空了,彈不得?”
景仁宮里,
馮貴妃穿著一件鵝黃褙子,發髻上簪一支海棠步搖,妝容比往日淡了許多,眉描得彎彎的,上點了淺淺的口脂。
“娘娘,您走路的時候腰背直,頭微微低著,目平視,角帶著一點笑意,先皇後就是這樣走路的。”
馮貴妃在殿走了十幾個來回,走得腳都酸了,
“本宮堂堂鎮國公之,為什麼要學一個死人的樣子?本宮哪里比差了?”
對著銅鏡左看右看,了自己的臉,
“本宮比年輕,比好看,比會討陛下歡心——陛下只是沒看到罷了。”
惠嬪聲道:
“娘娘說得極是。可陛下的心現在還在先皇後上,咱們要做的,是先走近陛下,讓陛下愿意看娘娘。”
馮貴妃咬了咬,
“那你繼續教本宮。本宮一定要坐上皇後的寶座。
本宮要給陛下生十個八個皇子,到時候誰還記得沈綰盈是誰?”
“娘娘方才走路的步子還是不對,您再試一次,臣妾幫您數著。”
馮貴妃又走了一遍,惠嬪在旁糾正的擺臂幅度、脖頸的角度、眼神的落點。
淑妃坐在一旁,手里著一把團扇,慢悠悠地扇著,
“貴妃娘娘,臣妾聽說昨夜陛下竟然給江娘喂了醍醐,還是親自呢。”
“什麼?”
馮貴妃轉過,眼睛瞪得溜圓,
“陛下親手喂?
陛下的手是拿朱筆、握江山的,居然給一個低賤的娘喂醍醐?”
良妃在旁邊添油加醋:
“還不止呢,臣妾聽說陛下還破例,讓人把江娘安置在了佛堂主殿的花廳里,還讓宮守著伺候著。
花廳是什麼地方,那是陛下的佛堂偏間,等閑人都進不去,一個娘倒住進去了。”
李昭儀接口:
“可不是嘛,這不主子的待遇了嗎?
也是人家會裝弱,在陛下面前說暈就暈,咱們這些老實人哪里比得過。”
馮貴妃氣得把茶盞往桌上一頓,
“來人!去把那個江娘給本宮帶來!本宮倒要看看,長了幾張臉,敢在本宮眼皮子底下勾引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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