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盈......皇後......”
他低喚了一聲,沒有人應。
猛地睜開眼。
殿空空。
低頭看著自己的膛——襟敞著,出結實的膛。
什麼都沒有。
沒有,沒有茉莉花香,沒有海棠香,沒有那只爬到他膝頭的小貓。
只有福安站在不遠,手里捧著一床薄被,臉上的表像是做賊被當場抓住了。
“老奴……老奴笨手笨腳,吵醒了陛下。老奴是想給陛下蓋上被子,您別著涼了。”
夜北鄞側過。
小家伙睡得很沉,小微張,呼吸綿長,小手還攥著被角,胖嘟嘟的臉蛋泛著的。
他湊過去,把鼻尖埋在兒子的頸窩里,深深地嗅了一下。
海棠香。
甜甜的,淡淡的,像極了沈綰盈上的氣息。
還混著一縷香——和江蘺襟上那腥氣混在一起。
他的結滾了一下,慢慢閉上了眼。
觀音像前的長明燈還燒著,燭淚一滴一滴地落下來,在銅臺上堆一座小小的墳。
花廳的榻上,江蘺躺在褥子里。
夢里是中秋。
沈家老宅的院子里,桂花開了滿樹,金燦燦的,香氣濃得化不開。
爹爹和大哥今日要從邊關回來。
正蹲在廊下剝蓮子,蓮子殼堆了一地,子上沾了碎屑,手上黏糊糊的。
母親從廚房探出頭來,手里還拿著鍋鏟,嗔道:“綰盈!你裳都臟了,等下怎麼見人?快去換一件!”
嫂子跟在後,端著一盤切好的月餅,笑著搖頭。
弟弟沈安和妹妹沈菱一人舉著一只風車,從院門外跑進來,風車呼呼地轉。
安跑得滿臉通紅,
“二姐姐!爹爹和大哥已經到巷口了!你怎麼還在剝蓮子!”
提著角就往屋里跑,跑到廊下差點撞上大姐姐沈時薇。
沈時薇被丫鬟攙著,肚子高高隆起,一只手撐著腰,笑得眉眼彎彎:
“阿盈,別急,爹爹又不是沒見過你穿臟裳。”
一邊跑一邊回頭喊:“大姐姐!我想去穿最好看的那子讓爹爹和大哥看!”
沈時薇笑著對丫鬟說:“這孩子,都十五了,還跟個猴兒似的。”
跑進屋里,穿上一件鵝黃的,對著銅鏡照了照,又讓頭發拆了重新梳好。
爹爹洪亮的聲音從院子里傳來:“小綰盈呢?怎麼不出來接爹?爹給你帶了邊關的餞!”
那是在沈家最後一個團圓的中秋。
後來,嫁了人,去了雲州。
夢碎了,江蘺眼角流下熱淚。
天牢的甬道里,霉味混著鐵銹的氣息。
裴宴清蹲下來,親手翻開沈嘯風生前鋪過的稻草。
“大人,找到了。”
仵作手拿鑷子,從墻角磚里夾出一小撮灰白的末,湊近鼻尖聞了聞,
“是砒霜。分量不多,但足夠毒死兩個人。”
“小心收起來。”
他又拿起一只湯碗,對著燭火轉了轉——碗沿有一道細細的裂紋,裂紋里嵌著暗紅的殘渣,是。
沈嘯風中毒後吐,噴在了碗沿上。
“這幾只碗帶走。還有,把當夜當值的獄卒全部隔離,一個一個審。
飯是誰送的,粥是誰煮的,誰最後進的這間牢房,全都問清楚。”
又拿起沈家父子上吊用的布條。
布條上有兩道勒痕,一一細,方向不同。
“這不是上吊勒出來的。
上吊的勒痕只有一道,向上傾斜。
這兩道勒痕,一一細,方向叉——的是生前掙扎,細的是死後才勒上去的。
有人先把人毒死,再制造上吊的假象。”
他走到牢房門口,翻開登記簿。
登記簿上寫著:當夜送飯的雜役趙大。
“趙大呢?”裴宴清問。
獄卒頭目著手,臉上堆著討好的笑:“回大人,趙大說老家有事,已經走了。小人也不知道他去哪兒了。”
“回大理寺。”
夜半,大理寺忽然起火。
裴宴清是被濃煙嗆醒的,沖出寢房,看到檔案室的窗紙已經燒穿了。
“救火!”
差役們提著水桶沖進去,一桶一桶的水潑進去,火滅了,可檔案室里三分之一的卷宗已經燒了灰。
其中就包括沈家父子案件的登記記錄和口供。
裴宴清從灰燼里撿起一片尚未燒盡的紙角,
“這麼快就急著毀尸滅跡了?”他冷笑了一聲。
副手滿臉焦急:“大人,接下來該怎麼辦?”
“你帶人救火,我悄悄去一個地方。”
裴宴清換了一夜行,從大理寺的後門悄悄出去,帶人翻上馬,消失在夜里。
慈寧宮里。
太後靠在榻上。
“火想必燒得很大,就像坤寧宮那場大火。”
許昌平站在下首,角掛著一笑意:
“娘娘放心。燒了,死無對證。
裴宴清查得再細,沒有卷宗,他拿什麼上朝?”
太後放下茶盞,
“手腳干凈些。皇帝的態度搖擺,莫要再生枝節。要把沈家的案子定死了。”
許昌平腰彎得更低了:“娘娘放心。唯一的證人趙大已經不會開口了。”
太後點了點頭,
“裴宴清這個人,本事不小。
不過沒有證據,他就是有一百張,也咬不到許家頭上。
明日早朝,就算皇帝信他,朝臣們不信,有什麼用?”
“娘娘說得是。”
大理寺的檔案室燒了,可裴宴清手里還有另一份卷宗。
他在天牢查案的第一天,就仵作把留存的驗尸副本取了出來。
仵作是個膽小怕事的人,怕事鬧大自己被牽連,抄了一份,藏在家里,想著萬一哪天用得上,可以保命。
月黑風高,他正抱著一個包袱,準備逃命。
突然裴宴清帶人踹開門。
仵作嚇得魂飛魄散,包袱掉在地上,散開來一疊紙,正是驗尸副本。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小人不是有意瞞,小人怕……怕被人滅口……”
裴宴清撿起那疊紙,翻了翻。
驗尸的時間、地點、結果,一字不差,清清楚楚寫著——胃有砒霜,非自盡;
部有灌毒痕跡;皮屑中含藥膏殘留。
他把驗尸副本收進袖中,
“你做了對的事。明日早朝,你跟本上殿作證。本保你平安。”
“全憑大人做主,只是……您一定要保住在下的命。”
沈家一案,死了太多的人,每回查到重要的地方就會中斷,這才拖了半年毫無進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