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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福安記得這件事。

那是陛下剛登基的頭一年,後宮沒消停。

先皇後初掌印,前朝後宮都盯著看——將門出的皇後,能不能管住後宮的鶯鶯燕燕?

周貴人在李貴人的胭脂里摻了東西,李貴人滿臉起疹子,跑到坤寧宮哭訴,說周貴人嫉妒,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先皇後心善,當場就要替李貴人做主,罰周貴人足三個月。

陛下當時正好在坤寧宮,什麼都沒說,看了老奴一眼。

老奴心領神會,回去一查——摻東西的人不是周貴人,正是那個哭著喊冤的李貴人。

賊喊捉賊,演得比戲臺上的名角還真。

陛下沒有聲張,只是尋了個由頭,說李貴人不宜留在宮中,把送出宮去了。

先皇後至死都不知道這件事。

以為是自己穩住了六宮。

若不是陛下把那刺拔了,一怒之下罰了周貴人,周貴人家里是前朝重臣,鬧起來可不是玩的。

這個皇後,剛上任就要得罪人,往後還怎麼服眾?

先皇後直爽,仗義,眼里不得沙子。

陛下總說他的皇後從小在馬背上長大,父親教的是忠君報國,母親教的是持家待人,沒人教過怎麼在人心隔肚皮的後宮里周旋。

以為你對我笑就是善意,你對我哭就是委屈。

不知道宮里最毒的刀子,往往裹在最甜的笑里。

陛下從來不讓娘娘懂。

那些臟事、爛事、見不得的事,他都替擋了。

福安站在角落里,看著陛下跪在佛堂里的背影,心里酸得像嚼了半斤青杏。

陛下,您替皇後娘娘擋刀子,擋了一回又一回,擋了暗箭擋明槍,可皇後娘娘不知道啊。

如今娘娘去了,您這刀子,擋了跟沒擋,有什麼區別?

殿外廊下,夜風涼得刺骨。

江蘺靠在廊柱上,著肩膀,把襟攏了又攏,凍得牙齒直打架。

心想明日一定要帶條毯子來。

忽然,從廊外傳來——布谷,布谷。

是和裴宴清約定好的暗號。

朝殿看了一眼。

燭火暗了,夜北鄞應該已經帶著昭兒歇息了,一時半會兒不會找喝。

循著聲音,繞過一道月門,拐進一條僻靜的小路。

那里站著一個人。

袍,銀魚袋,腰佩長劍。

裴宴清姿拔,面容溫潤,有著大理寺卿的沉靜氣質,在看到的那一刻眼睛亮了。

“你怎麼來了?”江蘺快步走過去,“這里多危險。”

上的月白布衫,還是進宮前他給置辦的,素凈,沒有什麼花紋,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清秀。

明明換了臉,換了聲音,可他就能看得移不開眼。

他看了太多年,從還是個追蝴蝶的小姑娘,到拽掉兄長的靴子,到嫁進藩王府,再到一步一步走上坤寧宮的最高

看著笑,看著哭,看著傾盡所有去一個人,最後被傷得無完

“太後和馮貴妃今日召見,我擔心你應付不來。”

江蘺了一下臉頰,

“那藥水真神奇,我沒有暴份,可以守在昭兒邊。”

“阿盈,我昨日尋了機會,去大牢看了老將軍和嘯風兄。”

江蘺的呼吸一下子了起來。

“地牢條件雖然艱苦,但人安全。

伯母和菱妹妹那邊,我托人去南郊浣局打點了,讓關照些,不會太罪。

你姐夫說過幾天就求老夫人,把你姐姐從廟里接出來。”

江蘺的眼眶紅了。

父親征戰沙場,在的地牢肯定傷病又犯了。

姐姐被婆家趕到山上的廟里,說是去祈福,其實就是變相

一個嫁出去的兒,娘家倒了,在婆家就沒了立足之地。

“佑安呢?”

“還沒有消息。”

江蘺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不上氣。

弟弟佑安才十四歲,最喜歡跟在姐姐。

最後一次見面是有孕後,他來宮中陪了一個月,天天趴在肚子上聽靜,說小外甥什麼時候出來,他要教他騎馬。

“阿盈,你別擔心。”

“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我會繼續打聽的。”

江蘺低下頭,看著自己攥的雙手。

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眼眶紅紅的,睫上掛著碎淚,

“宴清。”

裴宴清的子微微一僵。

已經很久沒有這樣過他了。

“那天……謝謝你。”

那夜,裴宴清從閣出來,看到坤寧宮的方向紅沖天。

他瘋跑到坤寧宮前院,火舌已經上了殿頂。

侍衛們提著水桶來回奔走,宮人們跪在地上哭喊,沒有一個人敢往里沖。

坤寧宮後墻有一扇倒夜香的小門,他黑沖了進去。

找到沈綰盈的時候,已經昏迷了。

大宮錦書懇求道:

“裴大人……求您……救娘娘離開……”

取下沈綰盈發髻上的赤金凰釵,在自己頭上,又把自己的裳換給沈綰盈。

自己換上袍,

“裴大人,請您帶娘娘離開,宮里容不下了,只有離開才能活下去。”

深深叩拜,

“快走!”

裴宴清抱著沈綰盈剛離開,聽到轟隆一聲,一個梁柱砸下來,袍染滿鮮

“快帶娘娘走......”錦書吐,消失在火里。

趁著夜,裴宴清用外袍裹著沈綰盈,將放置在自己馬車下的夾板里帶出皇宮。

裴宴清寬

“阿盈,我已經據你給的地址,找到錦書的家人,給了銀兩,日後每月給他們一筆......你不要太自責了。”

他從後取出一個青布包袱,

“這是你吃的桂花糕,我讓府里的廚子做的。

還有一些餞糕點、紅棗、核桃,你喂,要多吃些有營養的東西,別太累了。

這是治跌打損傷的藥膏,這個是防裂的,你手破了就涂上。”

江蘺接過包袱,

“宴清,謝謝你救我,謝謝你幫我關照家人……”

“阿盈,你我之間無需客氣。”

江蘺鄭重地彎下腰,朝他鞠了一躬,然後轉跑了。

裴宴清遠去的背影,默念:阿盈,這回我再也不會放手。

江蘺怕昭兒醒來要喝,趕把包袱放回二房就趕回佛堂主殿外。

這回拿了條毯子裹著,暖和多了。

不知過了多久,福安聽到小孩子哼唧的聲音,趕爬起來跑到殿外人。

“江娘,快,殿下醒了,找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