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佛堂。

案上堆著小山似的奏折，夜北鄞一襲玄紗袍，墨發半束半散，素白的緞帶垂在肩側。

手里著一本奏折，看得極慢。

江蘺跪在旁邊等著，抱著夜承昭，不敢出聲。

懷里的孩子開始不安分，小子扭來扭去，里發出細細的哼唧聲，像一只不滿的小貓。

輕輕拍了拍，不管用。

又晃了晃，還是哼唧。

便悄悄站起來，退到殿中最遠的角落，抱著孩子慢慢踱步。

案後面，夜北鄞批完了一本折子，又拿起另一本。

不知過了多久，終于放下了朱筆。

“抱過來。”

江蘺彎腰把孩子遞過去。

夜北鄞接過夜承昭，小家伙在他口蹭了蹭，小手抓著他的領，里咿咿呀呀，像是在跟父皇打招呼，又像是在抱怨怎麼這麼久才抱我呀。

江蘺退後一步，垂首站在案側面。

胳膊忽然了一下，沒在意。

過了片刻，又了一下，比方才厲害些，忍不住隔著袖子蹭了蹭。

不蹭還好，一蹭渾都起來。

咬著側的，忍著。

忍了片刻，實在忍不住了，手指進袖口，在胳膊上撓了一下。

又撓了兩下，三下。

“你在做什麼？”夜北鄞的聲音不高。

江蘺嚇得跪下，

“陛下恕罪，奴婢……奴婢胳膊有些。”

夜北鄞抬起頭，看了一眼。

那意實在磨人，磨得眼眶都泛紅了。

“你沒有病癥？”

“回陛下，奴婢沒有。”

“沒有過敏？”

“回陛下，奴婢也沒有。”

夜北鄞語氣淡淡的，更像是引導，

“那便是哪里出了問題。仔細想想，這裳今日可曾沾過什麼不該沾的東西。”

江蘺腦子里突然出現一個畫面——

午後，把曬好的這件裳收起來，王娘正好經過，笑瞇瞇地看了一眼，說了一句“江姐姐裳洗得真干凈”。

當時只覺得這話說得沒頭沒尾。

伏下去：

“陛下恕罪，奴婢愚鈍。奴婢這就回去查清楚，絕不讓此事再發生。”

“退下。”

江蘺躬退出殿門，攥拳頭，指甲嵌進掌心，用刺痛著意，一路往偏殿西耳房奔去。

西耳房里，周娘和王娘正坐在桌前，桌上擱著一碟瓜子、兩盞茶。

周娘嗑著瓜子，

“你說，陛下會不會杖斃？”

王娘呷了一口茶，

“一個娘，裳不整，殿前失儀，陛下定當治罪。就算陛下開恩不杖斃，也是卷鋪蓋走人。”

兩人對視一眼，笑起來。

話音未落，“砰”的一聲巨響，門被一腳踹開了。

江蘺站在門口，臉上沒有表，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江、江姐姐，你不是在主殿伺候的嗎，怎麼過來了……”

周娘結結的問。

江蘺徑直走到王娘面前，

“我上的服，是不是你做了手腳？”

王娘強裝鎮定，

“江姐姐，你說什麼呢？

我好心給你端湯，你自己沒端穩灑了裳，怎麼倒怪起我來了？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你也不能……”

江蘺轉走到王娘的柜前，手就去拉柜門。

王娘的臉一下子白了，撲過來擋在柜門前，雙手按住柜門，

“你干什麼！這是我的柜子，你憑什麼翻！你還有沒有王法了！”

周娘在一旁幫腔，

“江姐姐，你這樣不太好吧？都是伺候太子殿下的，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非要手腳的？”

江蘺一把扯開王娘，手勁大得出奇，

王娘踉蹌了兩步，撞在桌角上，里喊像殺豬似的：

“來人啊！快來人啊！江娘要殺人了！救命啊！”

周娘沖上來想拉住江蘺的胳膊，被江蘺反手一推，整個人往後趔趄了好幾步，一屁坐在地上，凳子翻了，瓜子茶盞灑了一地，茶水了一子。

門口圍了幾個宮人看熱鬧。

“江娘看著文文弱弱的，手勁怎麼這麼大？”

江蘺雖然沒上過戰場，可從小跟著父親兄長騎馬箭，拉弓的力氣不比尋常男子小。

進了宮當了皇後，端了幾年架子，骨子里的東西卻還在。

李嬤嬤撥開人群走進來，

“吵什麼吵！大半夜的！”

王娘從地上爬起來，捂著腰，

“嬤嬤，您可來了！江姐姐瘋了，沖進來就打人，還要翻我們的柜子！您可得給我們做主啊！您看看，我這腰都磕青了！”

江蘺從疊得整整齊齊的裳底下，出一個小布包。

布包打開，里面是一撮淡黃的末，正是藥。

“李嬤嬤，有人在奴婢的裳上撒了這個，害奴婢殿前失儀。這背後使絆子的人，您覺得該不該查？”

王娘嚇得臉白得像死人。

李嬤嬤拿起布包，湊到鼻尖聞了聞，

“去請太醫來查驗。”

王娘一聽，跪倒在地，

“別——別請太醫！嬤嬤，饒了我吧，我就是鬼迷心竅，一時糊涂，我再也不敢了！”

李嬤嬤擺擺手。

兩個使婆子進來，一左一右架起王娘往外拖。

“王娘犯宮規，杖責二十，即刻送出宮去。日後誰再敢使這些下作手段，這就是下場。”

二十杖下去，怕是連命都保不住了。

周娘只覺得天塌了，嚇得在墻角。

江蘺打了一盆水，把胳膊和手浸進去。

用皂角了兩遍，得皮泛紅，又用清水沖了三遍，直到手腕泛紅，才拿帕子干。

重新換了一件干凈裳，頭發散開，重新攏了攏，用木簪挽好。

還得趕去佛堂，等著給昭兒喂呢。

佛堂主殿里，夜北鄞膝上抱著夜承昭，另一只手翻看著奏折。

福安輕手輕腳地走進來，

“陛下，如您所料，是王娘給江娘裳里下了藥。

那江娘……跑去一腳踹開門，翻了王娘的柜子，把證據找出來了。

兩個娘攔，被一把推了個跟頭，虎得很！”

夜北鄞角微微了一下，

“匹夫之勇。”

福安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抬頭看了陛下一眼，不明白這算是夸還是罵。

夜北鄞批完了最後一本折子，擱下朱筆，把膝上的孩子往懷里攏了攏。

“一塊，兩只狗爭，自然要鬧。

朕賞了，朕不說給誰，們就自己搶。

搶不過，就使絆子。

使絆子了餡，就撕破臉。

蠢是蠢了些，倒也不算意外。

朕用人之際，不怕們爭，怕的是爭了不敢認，認了不敢扛。”

福安低著頭，心里翻江倒海——

陛下，您把人家比作狗，那塊是啥？是咱太子殿下嗎？

夜北鄞合上奏折，

“朕想起從前坤寧宮的事。

兩個妃子爭寵，一個在另一個的胭脂里摻了東西，那個害的跑到坤寧宮哭，皇後差點就信了，還要替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