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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鑾駕終于了。

前儀仗浩浩往宮門方向去,明黃的傘蓋在晨霧里漸漸模糊。

江蘺飛快地跑進殿

殿里,前姑姑抱著夜承昭,急得滿頭是汗。

看到進來,如釋重負地喊了一聲:“江娘,快給殿下喂!”

江蘺一把接過孩子,夜承昭到了懷里,立刻不哭了,小腦袋往口拱。

昭兒,了吧,母親在。

小家伙可算等著了,吃的急切又滿足。

正午前,李嬤嬤便來傳話,說太後娘娘要見太子殿下,讓江蘺抱著孩子去慈寧宮。

江蘺給夜承昭換了一簇新襁褓,大紅襁褓裹著白的孩兒,襯得那張小臉越發玉雪可

許太後。

見過太多次了,從前是以皇後的份,冠霞帔,與太後婆慈媳孝地演著面戲碼。

夜北鄞的生母,是先帝後宮一個不起眼的才人,姓白,容貌

夜北鄞出生那年,白才人便崩而亡,連封號都沒來得及追封。

先帝子嗣眾多,夜北鄞排行第七,母家無勢,又不得圣心,十六歲便被封了個邊遠藩王,打發出京城去了。

誰都沒想到,就是這個不寵的皇子,是在諸王奪嫡的混戰中殺出一條路,平定叛,收攏人心,最後在太後的默許下坐上了龍椅。

太後不是他的生母,點頭,是因為的親兒子已經死了,其他皇子不聽話,而夜北鄞看起來至仁至孝——

以為這樣的人最好掌控,給一點溫,便能換來百倍順從。

慈寧宮到了。

太後坐在紫檀嵌螺鈿的寶座上,穿著一件石青織金袍,領口袖口綴著東珠,發髻上戴著赤金銜珠步搖。

面容保養得宜,眉目間著一久居上位的冷與矜貴,角微微下垂,像是天生不喜笑。

江蘺跪下去,額頭地,

“奴婢江蘺,叩見太後娘娘。”

“把太子抱過來給哀家瞧瞧。”

江蘺起,彎腰將夜承昭遞到太後跟前。

太後手接過孩子,角微微牽了牽,出一稱不上笑意的淺笑:“這孩子,越長越像皇帝了。”

太後逗弄孩子片刻,目落在江蘺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幾遍。

江蘺把雙手疊在前,十指進袖子里,做出一個鄉下民婦該有的拘謹模樣。

“你就是新選上的娘?”

“回太後娘娘,正是奴婢。”

“哪里人?”

“青州。”

“家里還有什麼人?”

“回太後娘娘,奴婢自孤苦,家中已無親人。”

“孤苦好啊,沒有牽掛的人,最容易知足。

哀家這輩子,最不喜歡的就是有私心的人。

宮里不比外頭,一草、一塊磚,都有它的規矩。

你伺候太子,太子好了,你自然好。太子若是有個閃失……”

頓了頓,把孩子給嬤嬤,

“哀家只問你一句話——你舍得讓那麼小的孩子罪嗎?”

“奴婢不敢。”

“不敢就好。”

太後的語氣像是滿意的,

“太子邊的人,哀家都打過招呼。

你初來乍到,凡事多問、多看、說話。

有什麼拿不準的,可以來慈寧宮問哀家。哀家這個人,最護短。”

江蘺低著頭,睫了一下。

聽出太後要的不是一個會伺候太子的娘,是的人,的眼睛。

從今往後,太子的一飲一食,都要經過的眼皮子底下。

要掌控儲君。

江蘺面上恭順,

“奴婢何德何能,竟蒙太後娘娘如此關照。奴婢一定盡心竭力伺候太子殿下,絕不敢辜負太後娘娘的信任。”

“退下吧。”

江蘺接過夜承昭,躬退出殿門。

走出慈寧宮,後背的裳已經被冷汗浸了。

把兒子抱了些,心里默默說了一句:

昭兒,母親在,誰也別想傷害你。

慈寧宮里,太後用指尖挲著盞沿,像是在盤算什麼。

“娘娘,這個娘瞧著倒是老實本分。”

“太子脾氣倔得很,皇帝不讓他夜里吃,他生生忍了半年的,從沒見他黏過誰。這個娘一來,他就破例了。”

“娘娘的意思是......”

“哀家沒別的意思,有個能破例的人也好。”

當初,太後在沈綰盈月子里奪子之後,把孩子養在自己宮里,名義上是“儲君當由祖母教養”,

實際上是想把夜承昭牢牢攥在手里,等他會說話了、會認人了,第一個認的是祖母,而不是父皇。

但夜北鄞不是傻子。

沈綰盈死後,他像是變了一個人。

不再和太後商量任何事,直接下旨——太子弱,需由父皇親自照看。

太後當然不肯放人,兩人在慈寧宮對峙了整整兩日。

夜北鄞跪在殿外。

從晨熹微跪到暮四合,膝蓋跪爛了,料滲出來。

群臣勸不帝王,跟著一起跪。

太後親自出來勸他,他抬起頭,眼眶赤紅,

“母後,朕的皇後沒了。您把朕的兒子還給朕,否則朕這皇帝不做也罷。”

太後心里發寒。

見過他裝溫順、裝孝順,可從沒見過他這副模樣——不像是來要孩子的,像是來拼命的。

怕了。

怕他真的瘋了。

一個瘋了的皇帝,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夜北鄞接過昭兒,抱在懷里,低頭看著那張小臉,眼淚掉下來,落在孩子的襁褓上。

沒有說謝,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了。

從那天起,夜承昭便留在了夜北鄞邊。

他親自帶著兒子睡,親自喂藥,親自哄他。

但太後沒有放棄。

換了一種方式——孩子不在手里,就在他邊安人手。

娘、宮、太監,只要有機會靠近太子的,都要過目、過手、過心。

“讓人關照著江娘,若聽話,就干著,若不聽話,也不必留下。”

“是,娘娘。”

太後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

“半年了,沈家的案子皇帝還是不肯結案。通敵叛國,鐵證如山,他有什麼好猶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