鑾駕終于了。
前儀仗浩浩往宮門方向去,明黃的傘蓋在晨霧里漸漸模糊。
江蘺飛快地跑進殿。
殿里,前姑姑抱著夜承昭,急得滿頭是汗。
看到進來,如釋重負地喊了一聲:“江娘,快給殿下喂!”
江蘺一把接過孩子,夜承昭到了懷里,立刻不哭了,小腦袋往口拱。
昭兒,了吧,母親在。
小家伙可算等著了,吃的急切又滿足。
正午前,李嬤嬤便來傳話,說太後娘娘要見太子殿下,讓江蘺抱著孩子去慈寧宮。
江蘺給夜承昭換了一簇新襁褓,大紅緙襁褓裹著白的孩兒,襯得那張小臉越發玉雪可。
許太後。
見過太多次了,從前是以皇後的份,冠霞帔,與太後婆慈媳孝地演著面戲碼。
夜北鄞的生母,是先帝後宮一個不起眼的才人,姓白,容貌。
夜北鄞出生那年,白才人便崩而亡,連封號都沒來得及追封。
先帝子嗣眾多,夜北鄞排行第七,母家無勢,又不得圣心,十六歲便被封了個邊遠藩王,打發出京城去了。
誰都沒想到,就是這個不寵的皇子,是在諸王奪嫡的混戰中殺出一條路,平定叛,收攏人心,最後在太後的默許下坐上了龍椅。
太後不是他的生母,點頭,是因為的親兒子已經死了,其他皇子不聽話,而夜北鄞看起來至仁至孝——
以為這樣的人最好掌控,給一點溫,便能換來百倍順從。
慈寧宮到了。
太後坐在紫檀嵌螺鈿的寶座上,穿著一件石青織金袍,領口袖口綴著東珠,發髻上戴著赤金銜珠步搖。
面容保養得宜,眉目間著一久居上位的冷與矜貴,角微微下垂,像是天生不喜笑。
江蘺跪下去,額頭地,
“奴婢江蘺,叩見太後娘娘。”
“把太子抱過來給哀家瞧瞧。”
江蘺起,彎腰將夜承昭遞到太後跟前。
太後手接過孩子,角微微牽了牽,出一稱不上笑意的淺笑:“這孩子,越長越像皇帝了。”
太後逗弄孩子片刻,目落在江蘺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幾遍。
江蘺把雙手疊在前,十指進袖子里,做出一個鄉下民婦該有的拘謹模樣。
“你就是新選上的娘?”
“回太後娘娘,正是奴婢。”
“哪里人?”
“青州。”
“家里還有什麼人?”
“回太後娘娘,奴婢自孤苦,家中已無親人。”
“孤苦好啊,沒有牽掛的人,最容易知足。
哀家這輩子,最不喜歡的就是有私心的人。
宮里不比外頭,一草、一塊磚,都有它的規矩。
你伺候太子,太子好了,你自然好。太子若是有個閃失……”
頓了頓,把孩子給嬤嬤,
“哀家只問你一句話——你舍得讓那麼小的孩子罪嗎?”
“奴婢不敢。”
“不敢就好。”
太後的語氣像是滿意的,
“太子邊的人,哀家都打過招呼。
你初來乍到,凡事多問、多看、說話。
有什麼拿不準的,可以來慈寧宮問哀家。哀家這個人,最護短。”
江蘺低著頭,睫了一下。
聽出太後要的不是一個會伺候太子的娘,是的人,的眼睛。
從今往後,太子的一飲一食,都要經過的眼皮子底下。
要掌控儲君。
江蘺面上恭順,
“奴婢何德何能,竟蒙太後娘娘如此關照。奴婢一定盡心竭力伺候太子殿下,絕不敢辜負太後娘娘的信任。”
“退下吧。”
江蘺接過夜承昭,躬退出殿門。
走出慈寧宮,後背的裳已經被冷汗浸了。
把兒子抱了些,心里默默說了一句:
昭兒,母親在,誰也別想傷害你。
慈寧宮里,太後用指尖挲著盞沿,像是在盤算什麼。
“娘娘,這個娘瞧著倒是老實本分。”
“太子脾氣倔得很,皇帝不讓他夜里吃,他生生忍了半年的,從沒見他黏過誰。這個娘一來,他就破例了。”
“娘娘的意思是......”
“哀家沒別的意思,有個能破例的人也好。”
當初,太後在沈綰盈月子里奪子之後,把孩子養在自己宮里,名義上是“儲君當由祖母教養”,
實際上是想把夜承昭牢牢攥在手里,等他會說話了、會認人了,第一個認的是祖母,而不是父皇。
但夜北鄞不是傻子。
沈綰盈死後,他像是變了一個人。
不再和太後商量任何事,直接下旨——太子弱,需由父皇親自照看。
太後當然不肯放人,兩人在慈寧宮對峙了整整兩日。
夜北鄞跪在殿外。
從晨熹微跪到暮四合,膝蓋跪爛了,過料滲出來。
群臣勸不帝王,跟著一起跪。
太後親自出來勸他,他抬起頭,眼眶赤紅,
“母後,朕的皇後沒了。您把朕的兒子還給朕,否則朕這皇帝不做也罷。”
太後心里發寒。
見過他裝溫順、裝孝順,可從沒見過他這副模樣——不像是來要孩子的,像是來拼命的。
怕了。
怕他真的瘋了。
一個瘋了的皇帝,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夜北鄞接過昭兒,抱在懷里,低頭看著那張小臉,眼淚掉下來,落在孩子的襁褓上。
沒有說謝,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了。
從那天起,夜承昭便留在了夜北鄞邊。
他親自帶著兒子睡,親自喂藥,親自哄他。
但太後沒有放棄。
換了一種方式——孩子不在手里,就在他邊安人手。
娘、宮、太監,只要有機會靠近太子的,都要過目、過手、過心。
“讓人關照著江娘,若聽話,就干著,若不聽話,也不必留下。”
“是,娘娘。”
太後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
“半年了,沈家的案子皇帝還是不肯結案。通敵叛國,鐵證如山,他有什麼好猶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