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江蘺點點頭，又聽王嬤嬤道：

“陛下定的規矩，不許殿下半夜吃東西，說太子是儲君，要自律，不能半夜慣著喂。”

“半夜不許喂？”

江蘺驚愕萬分，心像被針扎了一樣疼。

半歲的孩子。

腸胃那麼，骨頭都沒長，本該半夜起來喂兩次。

可的昭兒，整整半年，竟天天夜里著，到哭醒，哭到沒力氣，再到睡著嗎？

都是那個心狠的男人。

他當初眼睜睜看著太後搶走的孩子，連句話都不說。

現在還要這麼折磨他們唯一的兒子。

真是涼薄了。

江蘺下心里翻涌的恨意，用小被子把孩子裹好，一步步走向靜心佛堂。

佛堂里冷冷清清，香火燒得很旺，能渡世人，卻渡不了困在執念里的帝王。

夜北淵跪在佛前，久到膝蓋沒了知覺，久到燭淚滴滿了銅臺。

他本就生得極高，即便是跪著，脊背也拔如松。

玄常服裹著清瘦得了形的軀，墨發只用一素白緞帶半束著，無帝王該有的金玉之。

紫檀佛珠在他指間緩慢碾過，一顆，又一顆，指腹已經磨出了厚厚的繭。

他瘦得太厲害了。

顴骨高了，眼窩深了，下頜線愈發冷如刀裁。

那層屬于人間煙火氣的和皮被這半年生生磨去，出底下蒼白而凌厲的骨相。

燈油是他親手添的。

每日夜前來，從不假手于人。

抄萬卷經，熬到昏厥，醒來的第一句話永遠是：“燈滅了沒有。”

宮人們私下傳，說陛下修佛了，日夜禮佛，為先皇後祈福。

即便換了張臉，可站在他面前，江蘺心還是猛地一，連呼吸都慢了半拍。

怕被他認出來。

低下頭，裝一副膽小怕事的母樣子，跪在角落里，一句話都不說。

昭兒哼了一聲，趕拍了拍。

過了好久，帝王才慢慢睜開眼睛。

眼睛里黑沉沉的，深不見底，像結了冰的寒潭，沒有一亮。

“抱過來。”

江蘺依言走過去，低著頭把孩子遞給他。

彎腰的時候，口漲得難，水一下子滲出來，把服了一大片，淡淡的香味飄了出來。

夜北鄞的目驟然定格在那片痕上，沉沉停留了一瞬。

“你上味太重，日後穿厚點。”

“奴婢記下了。”

的聲音變了，在走水那夜就被熏壞了嗓子，他聽不出來正好。

的視線落在他的手上。

骨節分明，指尖涼薄，腕間垂著一串紫檀佛珠。

從前沒見他戴過這種東西。

他連寺廟都很去，每年正月的祈福都是代勞。

跪在佛前替他求江山安穩，求龍安康，從來沒替自己求過什麼。

現在他倒是跪在這兒了。

給誰祈福呢？給？

在心里冷笑了一下。

昭兒在父皇懷里拱來拱去找吃，找不到，立刻癟起小，眼看就要哭了。

“陛下，殿下了。”

夜北鄞語氣冷漠：“儲君不該貪口腹之。”

“半歲的孩子，胃只有拳頭大，存不住食。天天夜里空腹，會把熬壞的。”

江蘺著火氣勸他。

“你是什麼份？”

“奴婢是娘。”

“娘沒資格教朕如何養儲君。”

“奴婢多了。”

往後退了一步，不再說話。

“這里不用你伺候，退下。”

“是。”

江蘺躬退了出去。

沒走遠，一個人坐在外面的臺階上。

初秋夜里的風特別冷，水溢出，的服在上，凍得渾發抖。

抱著胳膊一團，豎著耳朵，聽著殿里是否傳來孩子的哭聲。

佛堂里，只剩下父子兩個。

夜北鄞低頭看著懷里的孩子，

“昭兒，你跟父皇一起誠心拜佛，你母後，總會回來的。”

他繼續緩慢捻佛珠誦經，一遍又一遍，安靜得只剩佛珠撞的輕響。

不知道過了多久，福安走進去，躬低聲說：“陛下，夜深了，該歇息了。”

夜北鄞停下手里的作，抱著孩子慢慢站了起來。

膝蓋麻得早就沒有了知覺，他踉蹌了一下，才勉強站穩。

之苦，是最輕的苦。

佛堂側的寢榻雖不奢華，卻收拾得干凈整潔，是他半年來唯一睡覺的地方。

床上放著三個枕頭，外側是他的枕，中間是太子的小枕，最里面，放著一只繡海棠舊錦枕。

那是沈綰盈的枕頭。

宮里規矩大，即便貴為皇後，侍寢也必須睡在外面，方便伺候皇帝。

可懷上昭兒那天，他就把所有規矩都改了。

他怕夜里翻摔下來，怕胎不舒服，怕著涼，非要讓睡在最里面，自己守在外面，替擋盡所有夜風。

夜北鄞把孩子放在床中間，指尖溫挲著那只舊錦枕，聲音低沉飄忽，

“阿盈，你看，咱們的昭兒長大了。”

“他很乖，天天陪著我等你回家。”

空的房間里，沒有人回應他。

夜承昭小小的子扭來扭去，小癟著，發出細碎的哼唧聲，好似在找。

夜北鄞從寬大的袖中取出一支海棠玉簪。

簪玉溫潤通，簪頭綴著一枚金鈴鐺，致又靈。

那是當年逛花燈夜市，他親手送給的定信。

他當時說，只要鈴鐺一響，他就會出現，一輩子陪著。

現在鈴鐺還在，人卻不在了。

夜北鄞搖了搖玉簪。

叮——清脆的鈴鐺聲在安靜的房間里響起來，溫又凄涼。

他一遍一遍地搖著，哄著兒子睡，

“昭兒，聽，是你母後回來了。”

殿外的臺階上，夜風裹著寒意，一層一層往骨頭里鉆。

江蘺凍得渾冰涼，手指都快沒了知覺，

著肩膀，把領攏了又攏，耳朵一直豎著，就怕聽見殿傳來昭兒的哭聲。

不知不覺靠在廊柱上睡著了。

迷迷糊糊間，回到了雲州藩王府。

院子里那片江蘺草長得比人還高，風一吹，滿院都是草木的清氣。

正俯拔草，一道玄影緩步而來，停在的後，手攬住了的腰。

忽然傳來一聲嬰兒的嚎啕啼哭。

猛地驚醒，渾的一下子涌上頭頂。

從臺階上彈起來，三步并作兩步沖到殿門口，手還沒到門，兩柄長刀叉擋在面前。

“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

“太子殿下哭了，他了，讓我進去。”

侍衛一不：“陛下在里頭，殿下自有陛下照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