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回到陸家時,天已經黑。
客廳里沒有往日那盞暖燈。
沒人再去開那盞燈。
他站在玄關,手里還拿著那份被溫知梨推回來的離婚協議,紙頁邊緣被他攥得微微發皺。
傭人聽見靜,匆匆迎出來。
“先生回來了。”
陸沉舟下外套,目掃過客廳。
陸母坐在沙發上,臉不太好。陸星野趴在茶幾邊寫作業,鉛筆在紙上劃得七八糟。
餐桌上擺著晚飯。
湯涼了。
菜也沒幾口。
陸沉舟皺眉:“怎麼不吃?”
陸母抬頭看他,像是忍了很久。
“你還問我?今天星野學校老師打電話來,說明天要親子航天手冊。家里誰知道那是什麼?”
陸星野低著頭,鉛筆尖一下折斷。
陸沉舟看向孩子:“什麼手冊?”
陸星野小聲說:“媽媽知道。”
又是這句話。
媽媽知道。
這幾天,這四個字像一藏在領里的細針,時不時扎他一下。不疼到無法忍,卻煩得厲害。
陸沉舟把協議放到桌上。
“老師什麼時候通知的?”
陸母冷著臉:“群里通知的吧。知梨以前管這些,不在,誰知道老師每天發什麼。”
傭人站在一旁,小心翼翼道:“太太以前會把學校通知整理到備忘錄,提前一天提醒廚房、司機和老師那邊。”
陸沉舟看了一眼。
傭人立刻低下頭,不敢再說。
陸母卻像終于找到出口。
“你看看,現在鬧離婚,連孩子的事都不管了。星野明天不上作業,老師怎麼看陸家?”
陸沉舟沒有接話。
他拿起陸星野面前那幾張紙。
紙上畫著歪歪扭扭的火箭,旁邊空著一大片,需要家長寫觀察記錄。
家長觀察記錄。
陸沉舟看著那幾個字,眉心慢慢擰。
他不知道怎麼寫。
更準確地說,他不知道陸星野最近觀察過什麼。
陸星野喜歡空間站,喜歡火箭,喜歡月球車。
這些還是這幾天才知道的。
從前這些瑣碎細節都在溫知梨那里。
像家里某個看不見的系統。
不響,不亮,不邀功,但所有人都默認它會運轉。
現在系統被撤走了。
于是每一隙都了出來。
陸沉舟把紙放回去,語氣沉了些:“讓老師把要求發給我。”
陸星野小聲說:“媽媽已經退群了嗎?”
陸沉舟一頓。
陸母立刻道:“敢退?是你媽,這種事不管誰管?”
陸星野沒說話。
小孩子用斷掉的鉛筆在紙上了兩下,紙面被出一個很小的。
陸沉舟看見了。
他忽然想起溫知梨以前陪陸星野寫作業。
不會大聲罵。
只會坐在旁邊,把折斷的鉛筆拿走,重新削好,再把孩子的手指輕輕扶正。
那時候他偶爾經過書房,只覺得母子倆磨蹭。
現在到他坐在這里,才發現一張手冊都能讓人無從下手。
手機震了一下。
溫知寧發來消息。
【姐夫,你還好嗎?】
後面跟著一張江景夜的照片。
在等他。
陸沉舟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兩秒,按滅屏幕。
陸母還在說:“明天我約了醫院復查,知梨以前都會提前安排車和號。今天我問傭人,沒人知道檢查單放哪兒。”
陸沉舟抬眼:“復查?”
陸母臉更差。
“你不知道?”
這反問落下來,客廳里又靜了一瞬。
陸沉舟當然不知道。
陸母每季度復查,過去都是溫知梨安排。
預約醫生,整理報告,提前一天提醒飲食,第二天讓司機備車。
他只知道結果。
每次溫知梨把報告放到他書房屜里,發一條消息給他:
【媽復查沒大問題,醫生說繼續控制飲食。】
他大多只回一個“嗯”。
有時連“嗯”都沒有。
陸沉舟站在燈下,忽然有種說不出的煩躁。
似乎還沒到愧疚的地步。
他只是無法忍這種被溫知梨留下的空缺提醒。
好像什麼都沒做。
又好像什麼都做了。
現在一走,所有人都開始問他:怎麼辦?
陸沉舟拿起手機,撥給謝遠。
“查一下我媽明天復查的醫院和醫生。”
謝遠那邊頓了頓。
“陸總,之前這些都是太太直接和醫院對接的,我這邊可能需要一點時間。”
陸沉舟臉一沉。
“那就去查,追出陸家也得查(不好意思魔怔了)。”
掛斷電話後,陸母看著他:“你讓助理查?沉舟,這種家里的事,還是知梨最清楚。你給打個電話,讓回來一趟。”
陸沉舟冷笑了一聲。
“現在忙著起訴離婚。”
陸母愣住。
客廳像被人猛地掐住聲音。
陸星野抬起頭,眼睛一下紅了。
“爸爸,什麼起訴離婚?”
陸沉舟這才意識到孩子還在。
他沉默了一秒。
陸母先反應過來:“星野,你先上樓。”
陸星野沒。
“是媽媽不要我們了嗎?”
這句話比剛才那堆瑣事更刺耳。
陸沉舟看著兒子。
他想說不是。
可話到邊,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溫知梨確實要離婚。
確實不回這個家了。
但又在努力見孩子,努力告訴陸星野,媽媽不會不要你。
陸沉舟第一次發現,很多事不是一句“在鬧”就能解釋給孩子聽。
可他仍然不愿承認是自己錯。
于是他只說:“這是大人的事。”
陸星野低下頭。
“你們大人的事,為什麼總是要我難過?”
沒人回答。
陸沉舟的心口像被什麼堵了一下。
陸母想開口,陸沉舟先一步道:“星野,上樓洗澡。手冊我來弄。”
陸星野抱起那幾張紙,忽然往後退了一步。
“我想等媽媽。”
陸沉舟的臉冷下來:“今晚不會來。”
“那我可以給媽媽打電話嗎?”
“不可以。”
話出口,陸沉舟自己也怔了一下。
陸星野眼里的徹底暗下去。
他抱著作業紙上樓,背影小小的,肩膀繃得很。
客廳里只剩下年人。
陸母嘆氣:“你看,把孩子弄什麼樣了。”
陸沉舟沒有應聲。
他彎腰撿起茶幾上的半截鉛筆。
筆尖斷得很干脆。
像某種被久後終于裂開的東西。
晚上十點,謝遠終于把陸母復查的信息查清楚了。
醫院、醫生、時間都有。
但檢查單沒有找到。
陸母說可能在溫知梨以前整理的那個藍文件夾里。
傭人翻遍了書房和儲柜,最後在主臥柜最底層找到了一個收納箱。
箱子拉出來時,陸沉舟站在旁邊。
里面全是文件夾。
每個文件夾側邊都著標簽。
【陸母復查】
【星野疫苗與過敏記錄】
【陸沉舟胃病用藥】
【陸家家宴名單】
【學校通知】
字跡清瘦,端正。
全是溫知梨的字。
傭人把“陸母復查”的文件夾遞給他。
陸沉舟沒有立刻接。
他的目落在另一個文件夾上。
【陸沉舟胃病用藥】
他手拿了出來。
里面不僅有他的檢查單,還有醫生叮囑、藥忌、應酬後飲食安排,甚至連哪幾種酒最容易刺激胃都標了出來。
陸沉舟翻到最後一頁。
上面著一張便利。
【他不看這些,記得放到謝遠那里備一份。】
陸沉舟指尖停住。
字跡很舊了。
應該是幾年前寫的。
他忽然想起有一次出差胃疼,謝遠臨時從包里翻出藥。
他那時還問:“你怎麼帶著這個?”
謝遠說:“太太備的。”
他當時只覺得溫知梨管得太細。
現在那幾個字像從紙面上慢慢浮起來,沉甸甸到他眼前。
不是突然不管他的。
是管了太久。
久到所有人都忘了,這不是理所當然。
陸母拿過復查文件夾,翻了翻,松了口氣。
“還是知梨細心。”
說完,自己也頓了一下。
客廳安靜得有些尷尬。
陸沉舟把那個胃病文件夾合上。
“以後這些事讓傭人整理。”
陸母皺眉:“傭人哪有清楚?”
這句話口而出。
陸沉舟的臉沉了下去。
他不喜歡聽。
不喜歡任何人用這種語氣提醒他,溫知梨曾經在這個家里不可替代。
“沒有誰是不能替的。”
他說。
聲音很低。
像說給陸母聽,也像說給自己聽。
陸母看了他一眼,沒再開口。
可那一箱文件安靜地擺在地上,像無聲地反駁他。
手機又震了一下。
溫知寧。
【姐夫,如果你今晚不方便過來,早點休息。】
過了一會兒,又一條。
【我只是有點想你。】
陸沉舟看著那行字。
如果是昨晚,他可能已經起出門。
可今晚,陸家像一臺被拆開外殼的機,里面每一齒都刻著溫知梨的痕跡。
他忽然沒了過去的興致。
他不覺得自己後悔。
他只是被這些痕跡弄得很煩。
很。
像溫知梨人明明不在,卻仍然能把他困在留下的秩序里。
陸沉舟沒有回溫知寧。
他拿起那份離婚協議,又重新翻了一遍。
什麼都沒要。
孩子也沒有搶。
甚至連他那些明面上可以被撕開的不堪,都寫得克制。
陸沉舟越看,心口越沉。
如果大吵大鬧,他可以說失控。
如果獅子大開口,他可以說貪心。
如果拿孩子威脅,他可以說不配做母親。
可沒有。
只是把所有東西一項項列清楚,然後簽下名字。
像收拾一個不再需要的舊箱子。
陸沉舟忽然把協議扔到桌上。
紙頁散開。
最後一頁出溫知梨的簽名。
他盯著那個名字,眼神冷得厲害。
不會這麼容易。
想,就?
把這個家照顧得無孔不,又想一走了之,把所有空缺都丟給他?
陸沉舟冷笑了一聲。
他拿起手機,撥給律師。
“離婚,我不同意。”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
陸沉舟看著那箱文件,聲音沉而。
“拖。”
“能拖多久,拖多久。”
掛斷電話後,樓上傳來很輕的腳步聲。
陸星野站在樓梯口,懷里抱著那本航天書。
“爸爸。”
陸沉舟抬頭。
陸星野小聲問:“手冊寫完了嗎?”
陸沉舟看著茶幾上那幾張空白紙。
他沉默了兩秒。
“還沒有。”
陸星野眼里又浮起失。
陸沉舟口一堵,第一次沒有用命令過去。
“你下來。”他說,“我們一起寫。”
陸星野猶豫了一下,慢慢走下來。
父子倆坐在茶幾邊。
陸沉舟拿起筆,看著那一欄“孩子最興趣的航天知識”,又卡住了。
陸星野小聲說:“我喜歡空間站。”
陸沉舟寫下這幾個字。
“為什麼?”
陸星野想了想:“因為媽媽說,空間站是人類在天上建的家。”
陸沉舟筆尖停住。
陸星野看著紙,聲音很輕。
“可是家是不是也會有人走?”
陸沉舟握著筆的手指一點點收。
他沒回答。
窗外夜很深。
陸家終于亮起了那盞暖燈。
只是這一次,開燈的人不是溫知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