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五點四十,溫知梨提前到了陸家。
沒有進門。
車停在陸家別墅外,給陸星野發了條消息。
【媽媽到了。】
很快,兒手表回了語音。
“媽媽,我馬上出來!”
小孩子聲音里帶著藏不住的高興。
溫知梨聽完,角輕輕彎了一下。
今天沒有穿白大褂,也沒有穿太正式的套裝,只穿了一件淺灰針織衫和黑長。天氣轉涼,在副駕駛上放了一件兒外套。
陸星野小時候出門總丟三落四。
以前會提前替他準備好一切。
現在還是準備了,只是沒有再像從前那樣,把這種照顧當自己必須被困在陸家的理由。
幾分鐘後,陸家大門開了。
陸星野背著小書包跑出來,後面跟著溫知寧。
溫知梨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溫知寧穿著米白外套,手里還拿著一個保溫杯,遠遠看過去,倒像是要一起出門。
陸星野跑到車邊,拉開車門。
“媽媽!”
溫知梨了他的頭:“慢一點。”
陸星野剛要上車,溫知寧已經走近,聲音溫。
“姐姐,星野晚上不能吃太咸,水杯我給他帶了。還有,他最近睡前容易咳,最好八點前回來。”
這語氣太練。
像才是那個代孩子注意事項的人。
陸星野原本高興的小臉,慢慢有些僵。
他低頭看了看媽媽,又看了看小姨,小聲說:“小姨,我只是和媽媽出去吃飯。”
溫知寧臉微不可察地白了一下。
很快,笑著說:“小姨知道呀,小姨只是擔心你。”
溫知梨沒有接水杯。
看向溫知寧,聲音很平靜:“我帶他出去兩個小時,不需要你接。”
溫知寧眼圈立刻紅了。
“姐姐,我不是這個意思。”
這句話剛落,陸沉舟從門走了出來。
他今天沒有穿西裝,黑大搭在臂彎,眉眼冷峻。
溫知寧像是看見救星,立刻低下頭。
“姐夫,我只是怕星野咳嗽,姐姐好像誤會了。”
陸沉舟目落到溫知梨臉上。
“知寧也是關心孩子。”
溫知梨已經聽膩了這句話。
也是關心。
不是故意。
你別誤會。
這些話像一張麻麻的網,曾經困了六年。
可現在不會再鉆進去。
“可以關心。”溫知梨語氣淡淡,“但陸星野是我的孩子,我帶他出去吃飯,不需要批準。”
陸沉舟皺眉:“沒人說需要批準。”
“那就讓讓開。”
空氣一靜。
溫知寧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
陸沉舟臉沉下去:“溫知梨,你一定要當著孩子這樣說話?”
溫知梨垂眼看向陸星野。
小男孩站在車門邊,手指攥著書包帶,臉上是明顯的不安。
以前只要看見孩子出這種表,就會立刻退讓。
可退讓的後果是什麼?
是所有人都覺得可以退。
退到溫知寧住進陸家,退到溫知寧坐在陸沉舟邊,退到孩子都以為小姨才是最懂他的人。
溫知梨蹲下來,視線和陸星野平齊。
“星野,今天是媽媽和你約好的晚飯。你想和媽媽單獨去,還是想讓小姨一起?”
陸星野愣住。
他以前很被這樣問。
大人總是替他安排好。
說,小姨陪你。
爸爸說,小姨照顧你。
小姨說,媽媽忙,小姨陪你也一樣。
可媽媽現在問他,你想怎樣。
陸星野看了溫知寧一眼。
溫知寧眼里還有淚,像是只要他說錯一句,就會傷害。
可他又想起那天花園里,媽媽說,也會疼。
陸星野低下頭,小聲說:“我想和媽媽去。”
溫知寧臉上的瞬間褪去。
陸沉舟也沉默了一瞬。
溫知梨沒有得意,只是輕輕了陸星野的頭。
“那上車。”
陸星野鉆進車里。
溫知梨替他系好安全帶,把外套放在他上。
陸沉舟站在車外,臉冷得厲害。
“八點前送回來。”
“我知道。”
溫知梨繞到駕駛座。
陸沉舟忽然手按住車門。
“溫知梨。”
抬眼看他。
男人站在暮里,眉眼沉沉,語氣像著某種不耐。
“別拿孩子跟我鬥氣。”
溫知梨看著他,忽然覺得可笑。
“陸沉舟,你到現在還覺得我是在跟你鬥氣?”
陸沉舟沒說話。
可他的表已經給了答案。
溫知梨輕輕點頭。
“那你就繼續這樣覺得吧。”
拉上車門,啟車子。
車子駛離陸家時,陸星野趴在車窗上往後看了一眼。
溫知寧站在門口,肩膀微微發抖。
陸沉舟站在側。
陸星野小聲問:“媽媽,小姨是不是哭了?”
溫知梨目視前方。
“嗯。”
“會不會很難過?”
“可能會。”
陸星野有些不安:“那我是不是做錯了?”
溫知梨放緩車速,聲音很輕。
“星野,不是每個人哭了,就代表你做錯了。”
陸星野轉頭看。
溫知梨繼續說:“你可以在乎別人的,但也要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今天你想和媽媽吃飯,這沒有錯。”
陸星野似懂非懂。
過了一會兒,他小聲說:“可是以前小姨一哭,和爸爸都會說,是我不懂事。”
溫知梨心口一疼。
忽然意識到,溫知寧不只是在奪走的位置,也在用那套悉的方式影響陸星野。
哭的人永遠有理。
不順著哭的人,就是不懂事。
這太像溫家了。
像十六歲那年,林月蓉紅著眼說自己沒有地方去,溫啟年就讓溫知梨讓出房間。
像後來溫知寧說自己害怕被姐姐討厭,所有人便要求溫知梨退一步。
溫知梨不想讓陸星野也變那樣的人。
說:“以後如果你不確定自己有沒有錯,可以先想一件事。”
“什麼?”
“你有沒有故意傷害別人。”
陸星野搖頭:“沒有。”
“那就不用因為別人哭了,立刻否定自己。”
陸星野安靜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嗯了一聲。
車停在城南那家小餛飩店門口時,天已經黑了。
店面很舊,招牌也不亮,但門口蒸汽騰騰。
陸星野一下車,眼睛就亮了。
“媽媽,真的是這里!”
溫知梨笑了笑:“你不是想吃嗎?”
“我以為你忘了。”
溫知梨牽住他的手。
“媽媽不會忘。”
小店老板娘還認得溫知梨。
“喲,好久沒來了。孩子都長這麼高了。”
溫知梨笑著點頭:“兩碗蝦仁小餛飩,一碗不要蔥。”
陸星野立刻說:“媽媽還記得我不吃蔥。”
溫知梨看著他:“嗯。”
記得。
記得他所有細碎的小習慣。
可也希有一天,陸星野能明白,媽媽記得這些,不代表媽媽就應該永遠被困在那些瑣碎里,不能有自己的生活。
餛飩上來後,陸星野吃得很香。
溫知梨拿紙巾替他了一下角。
小男孩忽然低聲說:“媽媽,我那天生日說小姨更懂我,是不對的。”
溫知梨作停住。
陸星野低著頭,聲音很小。
“因為小姨會讓我玩,會給我買東西,會說我喜歡聽的話。我就覺得更好。”
“可是爸爸昨天給我讀書,他也不知道我喜歡哪一頁。”
“我才發現,很多事都是你知道。”
溫知梨握著紙巾,眼眶有一點熱。
陸星野抬頭看。
“媽媽,你是不是很傷心?”
溫知梨沒有騙他。
“是。”
陸星野眼睛一下紅了。
“對不起。”
溫知梨了他的頭。
“媽媽接你的道歉。”
陸星野愣住。
他以為媽媽會說沒關系。
可溫知梨沒有。
只是說,接道歉。
這意味著,那件事不是沒發生過,也不是不疼。
只是愿意聽他道歉。
陸星野低下頭,眼淚掉進碗里。
“媽媽,我以後不那樣說了。”
“好。”
溫知梨把一杯溫水推到他手邊。
“慢慢吃。”
八點前,溫知梨準時把陸星野送回陸家。
這一次,只有陸沉舟等在門口。
溫知寧不在。
陸星野下車時,臉上還帶著吃飽後的滿足。
“爸爸,媽媽帶我吃了小餛飩。”
陸沉舟看著他明顯輕松許多的神,心里有種說不出的不適。
他陪了陸星野一下午科技館,都沒讓孩子這樣放松。
溫知梨只是帶他吃了一碗餛飩。
陸星野轉抱了抱溫知梨。
“媽媽,周末還可以見你嗎?”
“可以。”溫知梨說,“媽媽和你提前約。”
陸星野點頭。
溫知梨站起,看向陸沉舟。
“我走了。”
陸沉舟忽然說:“進來坐坐。”
溫知梨看著他。
這句話如果放在以前,可能會寵若驚。
可現在只覺得沒必要。
“不了。”
陸沉舟臉微沉。
“你現在連陸家的門都不愿意進?”
溫知梨語氣平靜:“陸家現在有別人住,我進去不方便。”
陸沉舟知道指的是溫知寧。
也知道可能已經知道江景公寓的事。
可他依舊不覺得自己需要在門口和解釋。
他低聲音:“知寧最近不會住陸家。”
溫知梨淡淡看他。
“住哪里,和我無關。”
“那你到底還在介意什麼?”
溫知梨幾乎被他問笑了。
“陸沉舟,我已經不介意了。”
說得太平靜。
陸沉舟卻覺得這句話刺耳至極。
不介意。
比責怪更難聽。
他盯著,聲音冷下來:“溫知梨,你以為離開陸家這麼容易?”
溫知梨眼神微。
看來他還不知道訴狀已經遞了。
只是猜到不會再等。
“容不容易,都要走。”
陸沉舟沉默幾秒,忽然冷笑。
“你離了陸家,真以為自己能過得很好?”
這句話落下,溫知梨看了他很久。
然後,說:“至不會比現在更差。”
陸沉舟臉一變。
溫知梨沒有再停留,轉上車。
車燈亮起,照過陸沉舟冷沉的臉。
陸星野站在門,小聲喊:“媽媽再見。”
溫知梨降下車窗,對他笑了笑。
“再見。”
車子駛遠。
陸沉舟站在原地,口那煩躁再次翻涌上來。
他拿出手機,撥給溫知寧。
電話接通時,溫知寧聲音。
“姐夫?”
陸沉舟看著溫知梨車子消失的方向,聲音很沉。
“我去你那邊。”
溫知寧那邊安靜了一秒,隨即輕聲說:“好,我等你。”
掛斷電話後,陸沉舟坐進車里。
他不愿承認自己被溫知梨那句“不介意”刺激到了。
也不愿承認,今晚和孩子相得越好,他越覺得自己正在失去某種東西。
他只想去一個地方。
那里有人等他。
有人會因為他來而高興,會依賴他,會讓他重新確認,他仍然可以掌控一切。
江景公寓里,溫知寧掛斷電話,慢慢走到鏡子前。
補了口紅,換了一件的睡。
鏡子里的人溫,漂亮,也野心。
知道陸沉舟為什麼來。
不是因為。
是因為溫知梨又讓他失控了。
可沒關系。
愿意做那個讓他找回掌控的人。
只要他一次次來,就一次次把他留下。
遲早有一天,陸太太這個位置,也會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