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出溫家別墅區時,雨還沒有停。
溫知梨坐在後座,臉白得厲害。
韓敘沒有開太快。
車里很安靜,只有雨刮一下又一下掃過玻璃的聲音。
過了很久,溫知梨才低聲開口:“韓敘,剛才謝謝你。”
韓敘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收。
“我來晚了。”
溫知梨搖頭。
“你不該來的。”
這畢竟是溫家的事。
也是最狼狽的一面。
韓敘這樣的人,生在韓家,長在陸沉舟那個圈子里,見慣了面和分寸。不想讓他看見自己像個被掃地出門的人。
韓敘卻說:“我如果不來,他那一掌就落下來了。”
溫知梨沒有說話。
其實不怕那一掌。
只是忽然覺得可悲。
三十歲的人了,站在父親面前,竟然還要被一句“你是姐姐”到無可退。
溫知梨看著車窗外被雨水模糊的燈影,聲音很輕。
“他以前也打過我。”
韓敘目一沉。
溫知梨像是沒察覺,只繼續說:“不是很多。就一次。”
那年十六歲。
許晚寧剛去世不到三個月。
溫啟年把林月蓉和溫知寧接回溫家的那天,也是這樣的雨天。
溫知梨放學回來,站在玄關,看見客廳里多了兩個人。
一個人,穿著素凈的長,眼眶微紅,看見時出溫又局促的笑。
另一個孩,十三歲,細瘦,怯怯地站在人後。
溫啟年把過去,聲音低沉。
“知梨,這是林阿姨。”
溫知梨那時還不懂。
只是覺得家里忽然多了外人,很不舒服。
直到那個十三歲的孩抬起頭,小聲了一句:“爸爸。”
客廳里安靜得可怕。
溫知梨站在那里,腦子里像有什麼東西轟然塌了。
溫知寧比小三歲。
十三歲。
這意味著,在許晚寧還活著的時候,在母親還為了研究項目和溫家的公司兩頭奔波的時候,溫啟年早就在外面有了另一個人,還有了另一個兒。
母親不是剛走,溫啟年才開始新的生活。
母親還活著時,他就已經背叛了。
那天晚上,溫知梨把許晚寧的照片重新擺回客廳。
林月蓉看見後,紅著眼說:“知梨,我知道你一時接不了我,我不怪你。”
溫啟年當場沉了臉。
“你林姨以後也會照顧你,別這樣沒禮貌。”
溫知梨抱著相框,第一次對父親大聲說話。
“我不要照顧。”
溫啟年給了一掌。
那一掌很重。
重到耳邊嗡嗡作響,眼前都是白的。
溫啟年說:“溫知梨,你媽媽已經死了。這個家還要過下去。”
那一刻,溫知梨才明白。
原來在溫啟年心里,許晚寧的死,只是一件需要盡快翻篇的事。
車廂里,韓敘許久沒有出聲。
溫知梨靠著椅背,聲音輕得像一場舊夢。
“後來林月蓉搬進我媽的房間,溫知寧搬進我原來的臥室。我爸說,們母在外面吃了很多苦,讓我懂事一點。”
韓敘低聲問:“你那時候才十六歲。”
“是啊。”溫知梨笑了一下,“可他們都覺得,我已經擁有很多了。”
擁有許晚寧留下的姓氏和驕傲。
擁有溫家大小姐這個名頭。
擁有一間朝南的臥室。
所以應該讓。
讓房間。
讓父親。
讓家。
後來讓丈夫,讓孩子,讓陸太太的位置。
他們從來不問愿不愿意。
只說,你已經有很多了。
可溫知梨想,到底有什麼呢?
十六歲失去母親。
同一天,也失去了父親。
韓敘忽然把車停在路邊。
溫知梨回過神,看向他。
“怎麼了?”
韓敘沒有立刻回答。
他從車里出一包紙巾,遞給。
溫知梨這才發現自己又哭了。
接過紙巾,低頭眼淚。
“抱歉。”
“別道歉。”韓敘聲音很低,“你不用跟我道歉。”
溫知梨指尖一頓。
車窗外雨聲很。
韓敘看著,像是有很多話想說,最終卻只是問:“要不要去看看你媽媽?”
溫知梨怔住。
半個小時後,車停在墓園外。
夜里墓園早就關了門,雨水順著鐵門往下淌,遠山影黑沉沉一片。
韓敘把傘撐開,陪溫知梨站在門口。
沒有進去。
只是隔著雨幕,看向山坡深。
許晚寧就葬在那里。
這麼多年,溫知梨很在夜里來看。
總怕自己一來,就會忍不住問:媽媽,你走後為什麼沒有人保護我?
可現在忽然不想問了。
已經長大了。
雖然長得很疼,很慢,也繞了很多彎。
但終于可以自己保護自己。
溫知梨站在雨里,輕聲說:“媽,我不讓了。”
聲音很低,幾乎被雨聲吞沒。
韓敘卻聽見了。
他站在後半步的位置,沒有靠太近,也沒有打擾。
溫知梨繼續道:“溫家的,我不要了。陸家的,我也不要了。”
“我只要我自己。”
說完這句話,忽然覺得口那塊了很多年的石頭,終于裂開了一道。
雨水涼得刺骨。
可竟然覺得自己可以呼吸了。
同一時間,溫家客廳里,氣氛抑得可怕。
溫啟年沉著臉坐在沙發上。
林月蓉還在哭。
“都怪我。”哽咽道,“如果當年我沒有帶寧寧回來,知梨是不是就不會這麼恨我們?”
溫啟年煩躁地皺眉。
“你別什麼都往自己上攬。當年的事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還揪著不放,是心狹窄。”
溫知寧坐在一旁,眼眶紅紅的。
可心里想的,卻是韓敘剛才說的那句話。
溫知梨要離開陸沉舟。
竟然真的要離婚。
溫知寧原本以為,溫知梨最多只是鬧一鬧。
畢竟那麼陸沉舟。
到可以為了他放棄事業,守著陸家六年。
這樣的人,怎麼會舍得離婚?
可現在,溫知寧不確定了。
林月蓉了眼淚,看向兒。
“寧寧,你跟媽上樓。”
溫知寧跟著進了房間。
門一關,林月蓉臉上的淚就淡了許多。
看著溫知寧,低聲音:“你姐姐真要離婚?”
溫知寧搖頭:“我不知道。”
“那你要抓。”
溫知寧抬頭。
林月蓉握住的手,聲音輕,卻著一種多年忍出來的狠。
“我當年等了十幾年,才等到許晚寧死,才等到你爸把我們接進溫家。你不能像我一樣,只能等別人騰位置。”
溫知寧指尖微微發冷。
林月蓉繼續道:“陸沉舟現在愿意給你錢,給你資源,愿意讓別人誤會你是陸太太,這是好事。男人最開始給的是一點面,後來就會給更多。”
溫知寧咬:“可姐姐還沒離婚。”
“那就讓離。”林月蓉說,“不是清高嗎?不是不想要了嗎?那就讓走得徹底一點。”
溫知寧心跳得很快。
林月蓉看著,輕聲道:“寧寧,你要記住。你姐姐從小就是許晚寧的兒,什麼都有人替鋪好。你不一樣,你想要什麼,就只能自己搶。”
溫知寧垂下眼。
自己搶。
這兩個字,從小聽到大。
小時候搶房間。
長大後搶機會。
現在,搶陸沉舟。
沒有錯。
溫知梨已經擁有過那麼多了。
也該到一次。
墓園外,溫知梨終于轉。
韓敘替撐著傘,半邊肩已經。
溫知梨看見了,低聲說:“你服了。”
韓敘笑了笑:“小事。”
溫知梨看著他,忽然說:“韓敘,你以後別再這樣了。”
韓敘眼底的笑意微微一頓。
溫知梨聲音很輕,卻很清楚。
“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你是陸沉舟的朋友,今晚已經夠麻煩你了。”
韓敘看著。
雨水從傘沿落下來,在兩人之間隔出一層細的簾。
片刻後,他點頭。
“好。”
他說得很痛快。
可溫知梨聽得出,他不是不難過。
心里有些不忍,卻沒有給多余的希。
韓敘比陸沉舟好太多。
正因為這樣,不能拿他的心意來填補自己的傷口。
韓敘替拉開車門。
“我送你回去。”
這一次,溫知梨沒有拒絕。
車子重新駛上路時,的手機亮了一下。
是周硯白。
【平安出來了嗎?】
溫知梨看著這條消息,心口慢慢安定下來。
回復:
【出來了,正在回去。】
周硯白很快回過來。
【好。到家後告訴我。】
很簡單的話。
卻像一盞安靜的燈。
韓敘從後視鏡里看見低頭回復消息,眼神暗了一瞬。
他什麼都沒問。
只是把車開得更穩了些。
回到臨江公寓樓下時,雨終于小了。
溫知梨下車前,對韓敘說:“謝謝你送我回來。”
韓敘靠在駕駛座上,笑意很淡。
“溫知梨。”
“嗯?”
“你不用因為我喜歡你,就覺得虧欠我。”
溫知梨怔住。
韓敘看著前方雨夜,沒有看。
“喜歡你是我的事。我會理好,不會讓你為難。”
他說得平靜。
卻比任何告白都讓人難以承。
溫知梨握著包帶,低聲說:“韓敘,我現在……”
“我知道。”他打斷,笑了笑,“你現在只想往前走。”
他終于轉頭看。
“那就往前走。”
溫知梨眼眶微熱。
點了點頭,推門下車。
車門關上後,韓敘沒有立刻離開。
他看著走進樓里,直到的影消失,才慢慢收回視線。
他拿出手機,撥了陸沉舟的電話。
那邊接得很快。
陸沉舟聲音冷淡:“你在哪?”
韓敘看著雨刷劃過擋風玻璃,語氣也冷。
“剛送溫知梨回去。”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瞬。
陸沉舟的聲音立刻沉下來。
“韓敘,你越界了。”
韓敘笑了一下。
“我越界?”
他眼底沒有半點笑意。
“陸沉舟,你把妹妹捧到陸太太的位置上,讓溫家讓步,拿孩子。你現在跟我談越界?”
陸沉舟冷聲道:“這是我和的事。”
“那你就好好理。”韓敘說,“別等真的不回頭了,才想起來自己還有個妻子。”
陸沉舟沉默片刻,忽然冷笑。
“跟你說什麼了?”
“什麼都沒說。”
韓敘看著樓上某一扇亮起的窗。
“只是哭了。”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
韓敘聲音低下來。
“陸沉舟,我認識你這麼多年,第一次覺得你不是東西的。”
說完,他掛斷電話。
陸家書房里,陸沉舟握著手機,臉沉得可怕。
溫知梨哭了。
在韓敘面前。
這個認知讓他心里猛地竄起一說不清的怒火。
不是愧疚。
至此刻不是。
是被冒犯。
是屬于他的妻子,在另一個男人面前出了從不肯再給他的脆弱。
陸沉舟把手機扣在桌上。
目落到那只牛皮紙信封上。
他盯著看了幾秒,終于手拿起來。
可就在他要拆開時,房門被人輕輕敲響。
溫知寧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淺睡,眼眶微紅。
在和林月蓉簡單復盤後,快速趕回了陸家
“姐夫,我睡不著。”
陸沉舟手指停在信封封口。
溫知寧走進來,聲音很輕。
“姐姐說,永遠不會原諒我。”
陸沉舟看著。
溫知寧眼淚掉下來。
“我是不是不該活在這個家里?”
那一瞬間,陸沉舟心里的怒火和煩躁都找到了出口。
他放下信封,走過去。
“別胡思想。”
溫知寧抬頭看他,眼里全是依賴。
“姐夫,只有你會這樣跟我說話。”
陸沉舟沒有退開。
書房燈沉沉落下。
那只未拆開的信封,再次被忘在桌上。
里面的離婚協議,安靜得像一場遲來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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