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到鉑瀾會所時,已經過了晚上十點。
包廂里煙酒味很淡,燈得低,落在一圈西裝革履的男人臉上,顯出一種習慣了掌控的松弛。
這些人都是陸沉舟多年的朋友。
有做醫療投資的,有做地產的,也有家里握著幾條產業線的二代掌權人。
平日里人模人樣,坐在會議桌前個個像社會英,私下談起男關系,卻輕慢得像談一件可以隨手調換的擺設。
陸沉舟剛坐下,顧紹恒就笑著遞了杯酒過來。
“陸總最近風頭不小啊,慈善晚宴帶出去那位,漂亮。”
有人跟著打趣:“是溫家那個妹妹吧?網上都喊陸太太了。”
“別說,比你家里那位會來事。”另一個人笑,“溫知梨太冷了,幾年前見過一次,坐你旁邊跟個雪人似的。還是這個妹妹懂場面。”
陸沉舟接過酒,神淡淡。
他沒有接話,也沒有否認。
男人們最懂這種沉默。
不承認,不拒絕,不解釋。
便是一種默認。
顧紹恒靠在沙發上,笑得意味深長:“沉舟,行啊。家里一個正經陸太太,外面一個溫解語花,關鍵還是姐妹。刺激。”
韓敘坐在角落里,原本一直沒說話。
聽到這里,他手里的酒杯頓了一下。
陸沉舟皺眉:“別說。”
顧紹恒笑:“行行行,不說。溫二小姐是正經顧問,是陸氏公益項目負責人。我們都懂。”
包廂里響起一陣心照不宣的笑聲。
陸沉舟沒有笑。
可他也沒有生氣。
在這個圈子里,這種事太常見。
婚姻是一套利益結構,是另外一回事。
有人在家里有門當戶對的妻子,在外面養著聽話的人。
有人和太太各玩各的,只要不鬧到明面上,逢年過節照樣扮演恩夫妻。
有些人想要錢,有些想要資源,有些想要一個被偏的份。
男人給得起,也就給了。
只要不影響正事,不影響家族面,就沒人覺得這是什麼大錯。
從前陸沉舟厭煩這些。
他嫌麻煩,也嫌臟。
可溫知寧不一樣。
不是那些費盡心機往上的人。
懂事,溫,會替他掙面子,也會用那種依賴又克制的眼神看他。
不會像溫知梨最近這樣,句句話都帶刺。
也不會把一個家鬧得人人不得安寧。
顧紹恒又問:“所以你真打算扶溫二小姐?”
陸沉舟晃了晃杯里的酒。
“有能力。”
“能力?”顧紹恒笑,“這年頭有能力的人多了,能讓你親自批一千萬公益預算的,可不多。”
陸沉舟抬眼看他,語氣很淡:“值得。”
包廂里又安靜了一瞬。
韓敘終于開口:“那溫知梨呢?”
陸沉舟看向他。
韓敘坐在影里,神不如平時散漫。
“你給溫知寧錢,給資源,給份,讓外面的人一口一個陸太太地。”韓敘放下酒杯,“你有沒有想過,溫知梨看見會怎麼樣?”
陸沉舟眉心沉下去。
“最近已經夠能鬧了。”
韓敘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只是那笑沒什麼溫度。
“鬧什麼了?沒砸你的場,沒找,沒去陸氏撒潑。只是走了,不接你電話,不回陸家。陸沉舟,這鬧嗎?”
包廂里的氣氛微妙地冷下來。
顧紹恒想打圓場:“韓敘,別這麼認真。夫妻之間嘛,床頭吵架床尾和。”
韓敘沒有看他。
他只盯著陸沉舟。
“你要是真不喜歡,就放走。你要是不打算放,就別一邊占著陸太太,一邊把妹妹捧到面前。”
陸沉舟眼神徹底冷了。
“你什麼時候這麼關心了?”
這句話一出,包廂里徹底靜了。
韓敘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
什麼時候?
他自己也說不清。
也許是七年前那場青年醫療項目路演。
那時溫知梨還沒有嫁給陸沉舟。
站在臺上,穿一件很簡單的白襯衫,面對一群投資人和專家,講的心臟輔助模型。
太年輕了。
年輕到臺下不人一開始并不把當回事。
可開口十分鐘,所有質疑聲都慢慢停了。
那天陸沉舟也在。
他坐在評審席中間,神冷淡,聽得并不算專注。
溫知梨講完後,臺下有人故意問了個很刁鉆的問題。
沒有慌。
甚至笑了一下,把對方問題里的一條一條拆開。
韓敘就坐在陸沉舟旁邊。
他記得很清楚。
那一刻,溫知梨眼里有。
不是為了討好誰。
也不是為了證明給誰看。
就是站在那里,篤定地相信自己手里的東西有價值。
後來路演結束,溫知梨走下臺。
有人過來同換名片。
禮貌應對,可視線卻總會不自覺落到陸沉舟上。
那時韓敘就看出來了。
喜歡陸沉舟。
喜歡得很干凈,也很明亮。
明亮到韓敘連多看一眼,都覺得自己像個不合時宜的人。
所以這些年,他從沒越界。
他嫂子。
在陸家的場合里保持距離。
看著一點點從路演臺上那個眼睛發亮的溫知梨,變陸家安靜沉默的陸太太。
他不是沒覺得可惜。
只是那時他以為,既然喜歡陸沉舟,嫁給陸沉舟,大概也是想要的結果。
直到最近,他才發現。
想要的,陸沉舟一樣都沒有給。
韓敘抬眼,語氣很淡:“我只是看不慣。”
陸沉舟冷笑:“看不慣什麼?圈子里比這過分的事多了。溫知梨是陸太太,這個位置沒人。至于知寧,我給項目和資源,是因為能幫陸氏,也能照顧星野。”
“你真覺得這兩件事能分開?”韓敘問。
“為什麼不能?”陸沉舟語氣冷,“只要們別鬧,就能分開。”
韓敘看著他,忽然覺得荒唐。
“們?”
他低聲重復了一遍,笑意發冷。
“你把妻子和妹妹放在同一張桌上比較,還覺得只要們別鬧,就什麼都能過去?”
陸沉舟沒說話。
但他的沉默已經說明了一切。
韓敘站起。
“你遲早會後悔。”
陸沉舟抬眼:“為了溫知梨?”
韓敘腳步停住。
片刻後,他說:“為了你現在覺得理所當然的每一件事。”
他說完,推門離開。
包廂門合上,里面重新熱鬧起來。
有人笑著緩和氣氛:“韓敘今天吃火藥了吧。”
顧紹恒也端起酒杯:“別管他。沉舟,你家那位太太估計也就是冷你幾天。人嘛,給個臺階就下來了。”
陸沉舟垂眸喝了一口酒。
辛辣的酒下嚨。
他沒有說話。
他也這樣認為。
溫知梨不過是等他低頭。
只是這一次,等得比從前久一些。
另一邊,溫知梨正在參加瀾星醫療的小型項目流會。
地點不是豪華會所,而是一家醫學院附近的舊咖啡館。
二樓被臨時包了下來,墻上掛著一些舊醫學海報,桌上堆著資料和電腦。
來的人不多,卻都是真正在做事的人。
院方的醫生,瀾星的工程師,兩個做醫療械投資的合伙人,還有幾個年輕研究員。
沒有人陸太太。
所有人都溫工。
這個稱呼一開始還有些陌生。
聽多了,卻像把一點點從過去那些份里拉出來。
投資人秦書意坐在對面,翻著剛整理出的方案,眼神越來越亮。
“溫工,我直說了。瀾星這套系統如果能把家庭端數據閉環做起來,後續不只是心臟輔助設備,很多慢病設備都能用。”
溫知梨點頭:“我也是這個想法。但前提是第一批試點數據必須干凈,不能為了講故事犧牲醫學準確。”
秦書意笑:“我喜歡你這句話。現在很多項目,故事講得比設備好聽。”
周硯白坐在溫知梨側,低頭翻病例,沒有打斷。
他今晚話不多。
卻總在恰到好的時候補一兩句臨床判斷,讓溫知梨的技方案落得更穩。
秦書意看了看兩人,半開玩笑:“你們這搭檔有意思。一個負責把設備做得更聰明,一個負責提醒設備別太自信。”
溫知梨怔了一下,隨即笑了。
周硯白也抬眸,溫聲道:“醫生最大的作用,就是告訴研發,人沒那麼聽話。”
眾人都笑起來。
氣氛輕松,卻不輕浮。
溫知梨很久沒有這樣和人說過話了。
不是圍著陸家的晚餐安排,不是解釋為什麼不回家,不是被人質問為什麼不懂事。
而是有人認真聽說話,認真問問題,也認真承認的價值。
流會結束時,秦書意遞給一張名片。
“下周有個青年醫療創新沙龍,我想邀請你做一個十分鐘分。主題就講家庭端數據閉環。”
溫知梨下意識想拒絕。
過去六年,已經習慣退到幕後。
在陸家,出風頭不是一件被鼓勵的事。
陸母說過,人太鋒芒畢,家里會不安寧。
陸沉舟也說過,不適合這種公開場合。
可話到邊,溫知梨忽然停住。
看見周硯白正安靜地看著。
沒有替答應,也沒有替拒絕。
只是把選擇留給。
溫知梨接過名片。
“好。”
秦書意笑起來:“那說定了。”
離開咖啡館時,外面下起了細雨。
周硯白撐開傘,傘面微微偏向溫知梨那邊。
溫知梨察覺到,輕聲說:“你那邊了。”
周硯白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肩頭。
“沒事。”
溫知梨沒有再說。
兩人走到路邊,等車時,忽然開口:“周醫生,你以前為什麼會選心外?”
周硯白看向雨幕,沉默了幾秒。
“我妹妹小時候做過心臟手。”
溫知梨一怔。
周硯白語氣平靜:“那時候我十三歲,七歲。手很功,但後恢復不好,家里人什麼都不懂,只能一遍遍跑醫院。後來我就想,如果有一天,病人離開醫院後也能被看見,也許很多家庭不會那麼無助。”
溫知梨想起他們現在做的系統。
原來周硯白不是單純看中項目價值。
他也有一條走到今天的路。
“你妹妹現在呢?”輕聲問。
周硯白笑了一下:“好。現在在國外讀建筑,每次打電話都嫌我管太多。”
溫知梨也跟著笑了笑。
雨聲很輕。
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終于開始認識周硯白。
不是陸沉舟口中那個讓他不悅的男人。
也不是單純的心外科專家。
而是一個有來、有傷口,也有堅持的人。
車來了。
周硯白替拉開車門。
溫知梨坐進去前,手機亮了一下。
是溫啟年。
【明晚七點,別遲到。】
溫知梨看著那條消息,眼底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周硯白察覺到的變化。
“溫家?”
溫知梨點頭。
“明晚回去吃飯。”
“需要我陪你嗎?”
溫知梨怔了一下。
沒想到他會這麼問。
周硯白很快補充:“不是替你出頭。只是如果你需要一個人接你出來,我可以在附近等。”
溫知梨心口輕輕了一下。
搖頭。
“不用。我自己能理。”
“好。”周硯白說,“理完給我發個消息,報個平安就行。”
這句話很普通。
溫知梨卻聽得心里一。
原來有人關心你,不一定要打著控制的名義。
也可以只是說一句,報個平安。
回到臨江公寓時,溫知梨在樓下看見了韓敘。
他靠在車邊,黑風被雨打了肩,指間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
看見下車,他站直。
溫知梨有些意外。
“韓敘?”
韓敘看了一眼送回來的車,車窗已經升起,看不清里面的人。
他收回目,笑得有些散。
“我是不是打擾你了?”
溫知梨搖頭:“沒有。”
韓敘把那支煙收起來。
“剛從沉舟那邊過來。”
溫知梨神平靜:“他怎麼了?”
“還是那個樣子。”韓敘說,“覺得你在鬧。”
溫知梨并不意外。
韓敘看著,忽然低聲說:“溫知梨,你還記得七年前那場青年醫療路演嗎?”
溫知梨微怔。
“記得。”
“那時候你講項目,講得特別好。”韓敘笑了一下,“我當時就在臺下。”
溫知梨有些意外。
只記得那天陸沉舟在。
太在意陸沉舟,以至于很多旁人都了模糊背景。
韓敘像是看出的想法,神淡了些,卻仍舊溫和。
“不記得我也正常。”
溫知梨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韓敘看著,雨夜里他的聲音低得近乎認真。
“我只是想告訴你,我不是最近才覺得你很好。”
溫知梨怔住。
這句話已經越過了朋友該有的邊界。
可韓敘沒有再往前走。
他只是很快笑了一下,把那點認真收回去。
“別張,我不是來給你添的。”
溫知梨垂下眼:“韓敘。”
“我知道。”他打斷,“你現在不需要這些。”
他看著,眼里有一種克制到近乎苦的清醒。
“所以我今天來,只是想提醒你。沉舟那幫人都覺得,你遲早會回去。溫家那邊大概也會你讓步。”
溫知梨看著他。
從前很和韓敘單獨說話。
因為他是陸沉舟的朋友。
總把距離拿得很好。
直到此刻,才發現,韓敘其實比很多人都看得清楚。
“謝謝。”溫知梨說。
韓敘笑了笑。
“別謝我。”
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些。
“我只是覺得,七年前那個站在臺上發的溫知梨,不該被他們這樣對待。”
說完,他沒有再停留,轉上車離開。
溫知梨站在雨里,看著車尾燈消失在路口。
過了很久,才轉上樓。
電梯緩緩上行。
鏡面里映出了一點的發梢,也映出逐漸平靜下來的眼睛。
明晚回溫家。
知道等著自己的會是什麼。
溫啟年的責問。
林月蓉的眼淚。
溫知寧的委屈。
還有那一套悉到令人作嘔的話。
你是姐姐。
你懂事一點。
你都已經擁有這麼多了,為什麼不能讓讓妹妹?
電梯門打開。
溫知梨走出去,拿鑰匙開門。
屋子里燈亮起的一瞬間,忽然想起母親許晚寧那句話。
不要因為誰說你該怎樣,就真的把自己活那樣。
溫知梨把包放下,慢慢掉被雨打的大。
這一次,不會再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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