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給陸星野讀完那本航天書時,已經快十一點半。
小孩子哭過,又在科技館跑了一下午,終于撐不住睡著了。
他的手還攥著溫知梨買的書角。
陸沉舟把書出來時,作頓了一下。
封面側著一張便利。
是溫知梨的字。
【星野,如果你看到這里,可以問爸爸:火箭為什麼要分級?】
後面還畫了一個很小的笑臉。
陸沉舟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溫知梨顯然早就想過,要讓他陪孩子讀這本書。
不是沒有給過他機會。
只是他從前從沒接住過。
這個念頭只停了一瞬,很快就被他了下去。
陸沉舟合上書,替陸星野掖好被子,起離開兒房。
書房里,那只牛皮紙信封還在文件下面。
他本該拆開。
可手機先響了。
來電人是溫知寧。
陸沉舟接通時,語氣不自覺緩了些。
“怎麼了?”
電話那頭,溫知寧的聲音很低,像是剛哭過。
“姐夫,我是不是做錯事了?”
陸沉舟眉心皺起:“誰說你了?”
溫知寧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聲說:“沒有人說我。只是星野今天不太想讓我陪,姐姐好像也不喜歡我住在陸家。我想了想,也許我確實不該留下。”
陸沉舟走到窗邊。
夜映在玻璃上,他的神冷淡,卻沒有不耐。
“你不用想太多。”
“可我不想讓你為難。”溫知寧聲音輕得厲害,“姐夫,我知道自己沒有資格站在姐姐的位置上。我只是……只是從小就羨慕姐姐。”
陸沉舟沒說話。
溫知寧像是終于忍不住,低聲笑了一下,笑里帶著意。
“什麼都有。溫家大小姐的份,有許阿姨那樣厲害的母親,後來又嫁給你。所有人都覺得命好。可我呢?我好像永遠只能在後面。”
陸沉舟聽著,眼神微微沉了沉。
他不喜歡別人這樣貶低自己。
尤其是溫知寧。
這些年,溫知寧在他面前一直很懂事。
不會像溫知梨那樣沉默到讓人猜不,也不會像陸家那些人一樣只談責任和面。
,會依賴,會把他的安排看得很重。
這種覺對陸沉舟而言并不陌生。
圈子里許多男人邊都有這樣的人。
妻子負責家族面,外面的人負責緒價值。
有人養明星,有人養小書,有人和所謂紅知己不清不楚。
大家心照不宣。
只要不鬧到臺面上,不影響家族利益,就不算什麼大事。
陸沉舟從前不屑于這些。
可溫知寧不一樣。
不是那些隨便拿錢就能打發的人。
是溫知梨的妹妹,是陸星野的小姨,也是能在公益晚宴上替陸氏掙足臉面的人。
他給資源,給項目,給一點依靠。
在陸沉舟看來,這并不過分。
甚至算得上補償。
“知寧。”陸沉舟開口,“你不比差。”
電話那頭明顯安靜了一瞬。
溫知寧的呼吸輕了。
“姐夫……”
陸沉舟語氣平穩:“康復公益項目你繼續做。需要錢和人,直接找謝遠。”
溫知寧像是怔住了。
“可是這個項目預算不小。”
“我會讓公益部單獨給你批一筆專項資金。”
“姐夫,這樣會不會不合適?”
陸沉舟淡聲道:“沒什麼不合適。你有能力,也替陸氏做出了效果。資源給你,是因為你值得。”
這句話落下,溫知寧那邊很久沒有聲音。
片刻後,才小聲說:“從來沒有人這樣肯定過我。”
陸沉舟握著手機,神緩和了些。
“以後會有。”
溫知寧聲音帶著一點不住的哽咽:“姐夫,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這個問題,問得很輕。
輕到像試探。
陸沉舟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腦海里一閃而過的,卻是溫知梨關門前那雙失的眼睛。
他莫名煩躁。
很快,那點煩躁被他歸結為溫知梨最近太不懂事。
越是冷著他,他越不想慣著。
“別哭了。”陸沉舟說,“明天我讓人給你送一張卡。公益項目之外,你自己也需要花錢。”
溫知寧這一次是真的愣住。
卡。
陸沉舟給錢,不是報銷,不是項目款,而是私人意義上的錢。
這代表什麼,太清楚了。
聲音更輕:“姐夫,我不能要。”
“拿著。”
陸沉舟沒有給拒絕的余地。
溫知寧握著手機,眼底慢慢浮起一種近乎得償所愿的。
可上仍舊弱。
“那我先替你收著。如果姐姐知道了不高興,我會還給你的。”
陸沉舟眉心微皺。
“不會知道。”
這句話出口,房間里安靜了一瞬。
連陸沉舟自己都察覺到了其中的意味。
不是坦。
是瞞。
但他沒有收回。
溫知梨最近鬧得太厲害,沒必要再因為這些事生出麻煩。
更何況,在陸沉舟看來,他沒有打算離婚。
陸太太的位置仍然是溫知梨的。
他給溫知寧一點好,一點偏,一點私下照顧,又能如何?
圈子里沒人會把這種事當天塌下來。
只有溫知梨,會把所有邊界看得那麼死。
電話掛斷後,陸沉舟回到書桌前。
那只信封出一角。
他指尖到信封邊緣,正要拿起,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
是謝遠發來的消息。
【陸總,溫小姐公益項目專項預算,是否按五百萬初步批復?】
陸沉舟回了兩個字。
【一千萬。】
發完,他把手機扔到桌上。
那只信封又被了回去。
離婚協議就躺在那里。
離他不到半臂距離。
可陸沉舟沒有打開。
第二天上午,溫知寧收到陸沉舟讓人送來的東西。
一張黑副卡。
一份公益項目專項批復。
還有一份陸氏旗下康復中心顧問聘書。
送東西的是謝遠。
他態度客氣:“溫小姐,陸總說,後續康復項目由您主導。這個份方便您對接外部資源。”
溫知寧手接過那份聘書。
紙張很輕。
可握在手里時,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跳加快的聲音。
陸氏康復中心顧問。
這不只是錢。
這是份。
有了這個,就不再只是借著陸沉舟名義出陸家的溫家二小姐。
開始真正嵌進陸氏。
嵌進陸沉舟的事業版圖里。
謝遠離開後,溫知寧把副卡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林月蓉的電話正好打來。
“寧寧,聽說你最近住在陸家?”
溫知寧垂下眼,聲音恢復了乖巧。
“嗯,星野最近離不開人,我幫姐姐照顧幾天。”
林月蓉笑了。
“你呀,就是太善良。你姐姐不懂珍惜,你替撐著陸家,還未必領。”
溫知寧沒有說話。
林月蓉又低聲音:“陸總對你怎麼樣?”
溫知寧指尖輕輕挲著那張卡。
“好的。”
“只是好?”林月蓉嗔怪,“媽告訴你,男人的好要抓住。你姐姐就是太端著,嫁了這麼多年也抓不住人心。陸總現在愿意帶你出去,愿意給你項目,這就是機會。”
“媽。”溫知寧輕聲說,“姐姐畢竟還沒離婚。”
“那又怎麼樣?”林月蓉語氣不以為然,“他們這個圈子,婚姻是婚姻,是。只要陸總心在你這邊,你就贏了一半。”
溫知寧沒有反駁。
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白,長發,清瘦無害的一張臉。
所有人都以為溫懂事。
可只有自己知道,等這一天等了多久。
憑什麼溫知梨可以輕易得到陸太太的位置?
憑什麼溫知梨什麼都不爭,卻總有人記得是正妻?
偏要讓所有人看見。
陸沉舟邊最合適的人,是溫知寧。
另一邊,瀾星醫療。
溫知梨也聽到了消息。
不是刻意打聽。
而是陸氏康復中心顧問聘書一發出來,業小圈子就傳開了。
小鄭拿著手機過來時,還不知道溫知梨和陸家的關系,只是隨口慨。
“溫工,你看陸氏這個新顧問,名字跟你還像,也姓溫。”
溫知梨接過手機。
屏幕上是陸氏康復中心的部新聞稿。
【溫知寧士正式聘為陸氏康復中心公益項目特別顧問。】
配圖里,溫知寧站在陸氏康復中心門口,笑容溫婉。
邊站著陸沉舟。
男人神淡淡,卻親自替遞過聘書。
溫知梨看著那張照片。
心口沒有昨晚那麼疼。
只像被冷水澆了一下。
很清醒。
陸沉舟是真的對溫知寧好。
不是誤會。
不是旁人夸大。
他給名分之外的一切。
給錢,給資源,給項目,給能站到他邊的面。
而對這個真正的妻子,他只給一句:
別鬧。
溫知梨把手機還給小鄭。
“好的。”
小鄭沒聽出異樣,還笑道:“聽說昨天公益晚宴發言不錯,陸氏這波口碑賺到了。”
溫知梨點頭。
“一向會讓人滿意。”
這句話很輕。
小鄭沒聽懂。
周硯白卻正好走進來。
他看了溫知梨一眼,又看向小鄭手機上的新聞,大概明白了什麼。
等小鄭離開後,周硯白才問:“還好嗎?”
溫知梨低頭整理實驗記錄。
“還好。”
“這不像沒事。”
溫知梨作停了停。
片刻後,抬頭看他。
“周醫生,你說人是不是很奇怪?”
周硯白沒有打斷。
溫知梨看著窗外。
“我早就決定不要這段婚姻了,可看到他把我從前想要的尊重,一件一件給別人,還是會覺得疼。”
聲音很平靜。
可越平靜,越讓人聽出里面的疲憊。
“我以前陪陸沉舟出席活,從來沒有被認真介紹過。別人我助理,他不解釋。後來我不去了,他也覺得理所當然。”
“溫知寧陪他一次,別人陸太太,他不解釋。”
“現在,他還給陸氏的顧問份。”
溫知梨輕輕笑了一下,眼里沒有笑意。
“原來他不是不會給。”
只是不給。
周硯白看著。
“疼是正常的。”他說,“這說明你認真過,不說明你還想回頭。”
溫知梨怔了一下。
心口那點繃的東西,忽然松了些。
低下頭,繼續整理資料。
“嗯。”
不回頭。
絕不。
下午,溫知梨接到了溫啟年的電話。
這是離開陸家後,溫家第一次主聯系。
電話一接通,溫啟年不滿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知梨,你最近到底在鬧什麼?”
溫知梨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溫啟年繼續道:“你妹妹好不容易在陸氏有點發展,你作為姐姐,不幫就算了,還給臉看。你知不知道,寧寧昨天回來哭了多久?”
溫知梨忽然覺得諷刺。
溫知寧哭一哭,所有人都心疼。
在陸家委屈六年,卻沒人問過一句。
“爸。”溫知梨語氣很淡,“你打電話來,是為了溫知寧?”
“是你妹妹!”
“所以呢?”
溫啟年被問得一噎,很快更怒。
“所以你要懂事一點!你已經是陸太太了,陸家不了你的好。寧寧從小不容易,現在陸總愿意提攜,你別小心眼。”
又是懂事。
又是別小心眼。
溫知梨閉了閉眼。
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
母親去世後,林月蓉帶著溫知寧住進溫家。
溫知寧看中了的房間。
溫啟年也是這樣說的。
“知梨,寧寧剛來家里不適應,你是姐姐,懂事一點。”
後來,溫知寧弄壞了許晚寧留給的鋼筆。
溫啟年說:“不是故意的,你別小心眼。”
再後來,溫知寧出國缺錢。
溫啟年說:“你都嫁給陸沉舟了,幫幫妹妹怎麼了?”
這些話像一條繩子,捆了溫知梨很多年。
如今再聽,只覺得疲憊。
“爸。”溫知梨聲音很輕,“我如果不懂事,你們是不是就不知道該怎麼對我了?”
溫啟年愣住:“你什麼意思?”
“意思是,從今天開始,我不想懂事了。”
說完,直接掛了電話。
電話那頭,溫啟年氣得臉鐵青。
林月蓉坐在旁邊,立刻紅了眼。
“知梨是不是還在怪我?這些年我已經盡力對好了,怎麼還是這樣容不下寧寧?”
溫啟年拍了下桌子。
“現在真是翅膀了。”
林月蓉低頭淚,聲音溫卻帶著暗示。
“畢竟嫁進陸家這麼多年,可能覺得自己不需要溫家了。可是啟年,寧寧現在剛在陸氏站穩,不能讓知梨這樣鬧下去。”
溫啟年臉沉了沉。
“明天讓回來吃飯。”
林月蓉輕輕點頭。
溫家的登場,就這樣被推到了溫知梨面前。
晚上,溫知梨收到溫啟年的消息。
【明晚回家吃飯,有話跟你說。】
看了一眼,沒回。
下一秒,溫啟年又發來一句。
【你要是不回,我親自去瀾星找你。】
溫知梨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最終,只回了一個字。
【好。】
也該回去一趟了。
有些賬,陸家的要算。
溫家的,也一樣。
夜里十點,陸沉舟回到陸家。
溫知寧正坐在客廳里整理康復項目資料,桌上攤著一堆文件。
看見他回來,立刻起。
“姐夫。”
陸沉舟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還沒睡?”
“想把方案再完善一下。”溫知寧有些不好意思,“你給了我這麼大的項目,我怕做不好。”
陸沉舟走過去,低頭看了幾頁。
確實認真。
他眼底多了幾分滿意。
“別太累。”
溫知寧抬頭看他,眼神。
“你也是。”
客廳燈很暖。
陸母早已睡下,傭人也退了。
四周安靜得只剩紙頁輕響。
溫知寧看著陸沉舟低頭替改方案的樣子,心跳一點點快起來。
忽然低聲問:“姐夫,你會不會後悔對我這麼好?”
陸沉舟作停了一下。
“為什麼這麼問?”
溫知寧眼睛微紅。
“因為姐姐會不高興。”
陸沉舟看著。
溫知寧輕聲說:“可我真的很貪心。你對我好一點,我就會忍不住想要更多。”
這句話已經越界。
空氣安靜下來。
陸沉舟沒有立刻開口。
如果是從前,他該讓停下。
可此刻,他看著溫知寧泛紅的眼睛,想到溫知梨一次次冷淡地他陸總,想到寧愿讓周硯白送回去,也不肯跟他回家。
一種近乎報復的緒,混著男人被依賴時的滿足,緩慢升了起來。
他沒有退開。
溫知寧也沒有。
的手輕輕到他的袖口。
“姐夫。”
這一聲很輕。
卻足夠曖昧。
陸沉舟垂眸看。
片刻後,他把手里的筆放下。
“太晚了。”他說。
溫知寧眼里的微微暗下。
可下一秒,聽見陸沉舟繼續道:
“我送你回房。”
不是讓離開陸家。
是回房。
溫知寧心口重新熱起來。
知道,有些門已經開了一條。
而溫知梨那邊,已經不重要了。
至陸沉舟現在,是這樣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