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趕回陸家時,已經接近十一點。
二樓兒房的燈還亮著。
門沒有關嚴,里面傳出陸星野斷斷續續的哭聲。
“我要媽媽……”
“我要媽媽……”
陸沉舟腳步一頓。
他推門進去。
兒房里,溫知寧正坐在床邊,手里拿著紙巾,眉眼間都是焦急。
陸星野在被子里,哭得眼睛通紅,懷里抱著溫知梨給他買的小熊。
那只小熊已經很舊了。
耳朵邊緣被洗得發白。
陸沉舟以前很注意這些。
他只知道陸星野有很多玩,陸家給他的從來都是最好的。可此刻他才發現,兒子最依賴的,竟然是這樣一只舊小熊。
溫知寧見他進來,像是終于松了口氣。
“姐夫,你回來了。”
陸沉舟走到床邊,低聲問:“怎麼了?”
溫知寧輕聲道:“可能是這幾天姐姐不在,星野睡得不踏實。剛才做噩夢,怎麼哄都不行。”
陸星野聽見陸沉舟的聲音,抬起哭紅的眼睛。
“爸爸。”
陸沉舟坐到床邊,手了他的頭。
“夢見什麼了?”
陸星野噎著說:“我夢見媽媽不要我了。”
陸沉舟的手停了一下。
溫知寧眼底微閃,很快低頭替陸星野淚。
“不會的,媽媽最星野了。媽媽只是工作忙。”
陸星野卻忽然往旁邊躲了一下。
溫知寧的手停在半空。
房間里安靜了一瞬。
陸星野抱小熊,小聲說:“小姨,我想和爸爸說話。”
溫知寧臉微微一白。
很快笑了笑:“好,那小姨先出去。”
站起來,看向陸沉舟,聲音有些低:“姐夫,那我就在外面,有事我。”
陸沉舟點了下頭。
溫知寧離開後,兒房里只剩父子兩人。
陸星野坐在床上,小肩膀還一一的。
陸沉舟給他遞水。
“喝一點。”
陸星野接過去,喝了一小口。
小孩子哭累了,聲音得厲害。
“爸爸,媽媽是不是不回來了?”
陸沉舟眉心微蹙。
“不會。”
又是這兩個字。
他說得篤定,可這一次,連陸星野都沒有被安到。
“可是媽媽今天說,不住家里。”陸星野眼淚又掉下來,“還說會疼。”
陸沉舟一怔。
“跟你說這個?”
陸星野點頭。
“我生日那天說小姨更懂我,媽媽說會難過。”他低著頭,手指摳著小熊耳朵,“爸爸,我是不是很壞?”
陸沉舟沉默。
他想像平時那樣告訴孩子,不是你的錯。
可話到了邊,卻沒有立刻說出口。
腦海里浮現出溫知梨站在花園里抱著陸星野的畫面。
那時低頭看著孩子,神溫,卻很疲憊。
陸沉舟忽然想起生日宴那晚。
陸星野拉著溫知寧的手上臺切蛋糕,說媽媽在下面看著就好。
當時他覺得孩子只是高興過頭。
溫知梨不該計較。
可現在聽孩子自己說出來,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句話對一個母親來說,確實很重。
只是這個念頭才冒出來,陸沉舟很快又下去。
溫知梨是星野的媽媽。
孩子還小,說錯話很正常。
作為大人,怎麼能真的因此和孩子疏遠?
陸沉舟了陸星野的頭。
“你媽媽不會怪你。”
陸星野抬眼看他,眼淚汪汪。
“真的嗎?”
“嗯。”
“那為什麼不回來?”
陸沉舟答不上來。
因為溫知梨在鬧脾氣。
因為想讓他低頭。
因為覺得自己委屈。
這些話,他不能對孩子說。
陸星野忽然抓住他的袖子,小聲問:“爸爸,你能不能讓小姨走?”
陸沉舟臉微變。
“為什麼?”
陸星野低下頭。
“我不是討厭小姨。”他聲音很小,“可是媽媽看見小姨在這里,會不會更不回來?”
門外,溫知寧站在走廊里。
原本只是想倒杯水。
可聽見這句話時,腳步瞬間僵住。
走廊燈很暖,的手卻一點點涼下來。
陸星野竟然想讓走。
明明前幾天,他還說小姨比媽媽更懂他。
明明他最喜歡陪著拼火箭,最喜歡給他帶甜點,最喜歡不像溫知梨那樣管他。
可溫知梨不過回來了一趟,說了幾句會疼,他就變了。
溫知寧指尖用力扣住杯壁。
兒房里,陸沉舟沉默片刻。
“知寧只是暫時住在這里陪你。”
陸星野小聲說:“我不想陪了。”
陸沉舟眉心皺得更深。
“星野,不能這麼沒禮貌。”
陸星野眼睛又紅了。
“我想要媽媽。”
陸沉舟看著兒子,心里煩躁更重。
溫知梨不回來,家里所有人都不安生。
陸星野哭,母親抱怨,溫知寧委屈。
明明知道這個家需要,卻還要用這種方式他。
陸沉舟站起。
“我給你媽媽打電話。”
陸星野立刻抬頭。
陸沉舟拿出手機,撥通溫知梨的號碼。
響了很久。
無人接聽。
陸沉舟臉沉了下來。
他又撥了一次。
仍然沒人接。
陸星野看著他的臉,眼里的一點點暗下去。
“媽媽是不是睡了?”
陸沉舟握著手機,聲音冷:“嗯。”
可他知道不是。
溫知梨以前睡覺再沉,只要星野有事,都會接電話。
這一次,是故意不接。
陸沉舟心里那火終于不住。
他走出兒房,正好看見溫知寧站在門口。
溫知寧眼眶微紅,手里還端著水。
“姐夫。”勉強笑了笑,“星野是不是不想看見我?”
陸沉舟看著。
臉很白,顯然聽見了剛才的話。
“孩子說氣話。”
溫知寧低下頭:“我知道。我只是有點難過。我真的只是想幫姐姐照顧星野,沒想到會讓星野這麼為難。”
陸沉舟皺眉。
“不是你的問題。”
溫知寧搖搖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也許姐姐說得對,是我沒有邊界。可我只是覺得,不在的時候,總要有人陪著星野。”
陸沉舟聽著這話,臉更沉。
溫知梨一句邊界,現在連溫知寧都開始懷疑自己。
倒是會影響人。
“你不用搬走。”陸沉舟說。
溫知寧抬頭,眼底有一點驚訝。
陸沉舟語氣冷靜,卻帶著不容置疑:“星野只是緒不穩定,過兩天就好了。你繼續住著。”
溫知寧咬了咬。
“可是姐姐……”
“要是因為這個不回來,那是的問題。”
溫知寧心里那點涼意終于散了一些。
看著陸沉舟,輕聲說:“姐夫,謝謝你相信我。”
陸沉舟沒再說什麼,轉進了書房。
他重新撥溫知梨的電話。
還是不接。
第三次,第四次。
直到手機里傳來機械聲,提示暫時無人接聽。
陸沉舟把手機扔到桌上,臉沉得厲害。
竟然真的敢。
臨江公寓里,溫知梨并不是故意不接電話。
洗澡時把手機放在客廳,出來後才看見好幾個未接來電。
全是陸沉舟。
還有陸星野的兒手表來電。
心口一,立刻給陸星野回過去。
電話接通得很快。
“媽媽?”
陸星野的聲音又啞又小。
溫知梨聽出來他哭過,心立刻揪。
“星野,怎麼了?”
陸星野聽見的聲音,眼淚又掉了下來。
“媽媽,我做噩夢了。”
溫知梨走到沙發邊坐下,聲音放得很。
“夢見什麼了?”
“夢見你不要我了。”
溫知梨眼眶一酸。
抬手按住眉心,緩了幾秒,才輕聲說:“媽媽不會不要你。”
“那你為什麼不回家?”
溫知梨閉了閉眼。
這個問題,今天已經有太多人問過。
每個人都把回陸家和孩子綁在一起。
仿佛不回去,就是不陸星野。
可不能這樣回答孩子。
只能說:“媽媽只是換了一個地方住。”
陸星野吸了吸鼻子。
“那我可以去你那里住嗎?”
溫知梨怔住。
當然想說可以。
想抱著陸星野睡一晚,想給他蓋被子,想親手給他做早餐。
可現實沒有這麼簡單。
離婚協議陸沉舟還沒理,不知道他是什麼態度。
養權和探視權都沒有談妥。
現在如果貿然把陸星野帶走,只會給後續爭取權利制造麻煩。
溫知梨忍下心口的疼。
“等媽媽安排好,可以接你過來住幾天。”
陸星野小聲問:“什麼時候安排好?”
溫知梨的嚨像被堵住。
“快了。”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會兒。
陸星野忽然問:“媽媽,你是不是不喜歡小姨住在我們家?”
溫知梨眼神微凝。
“住進去了?”
“嗯。”陸星野說,“爸爸讓住的。可是我剛才跟爸爸說,我不想讓小姨住了。我怕你不回來。”
溫知梨握著手機的手指了。
陸沉舟親口告訴是一回事。
從孩子里聽見,又是另一回事。
心口像被鈍鈍地敲了一下。
陸沉舟果然還是這樣。
他本沒意識到溫知寧的存在對這段婚姻意味著什麼,也不覺得需要避嫌。
甚至在孩子已經不安到做噩夢的時候,他仍然堅持讓溫知寧住下。
溫知梨輕輕吸了口氣。
“星野,這是大人的事,你不用為這個擔心。”
“可是我想媽媽回來。”
“媽媽知道。”
溫知梨聲音很輕。
“媽媽也想你。”
陸星野哭得了一下。
“那你明天能來接我嗎?”
溫知梨看了一眼桌上的項目資料。
明天上午有一場關鍵實驗,下午還有和院方的對接會。
如果是從前,會毫不猶豫推掉。
可現在,不能再這樣。
沉默了幾秒,說:“媽媽明天晚上給你打視頻,好不好?周三我們按約定出去吃飯。”
陸星野聲音低下來。
“好吧。”
溫知梨聽得心疼,卻還是沒有改口。
又哄了陸星野很久,直到孩子困了,才掛斷電話。
電話剛掛,陸沉舟的來電又進來了。
這一次,溫知梨接了。
“溫知梨。”
男人的聲音冷得像著火。
“你連星野的電話都不接?”
溫知梨握著手機,疲憊地閉了閉眼。
“我剛才在洗澡,已經給他回過電話了。”
陸沉舟冷笑:“你現在理由倒是多。”
溫知梨睜開眼。
“你想說什麼?”
“明天回來陪星野。”
“我明天有工作。”
陸沉舟聲音更冷:“什麼工作比你兒子重要?”
這句話像一針,直直刺進溫知梨心里。
忽然覺得很累。
陸沉舟永遠都能這樣輕易地把放到審判臺上。
只要不按他們的要求出現,就是不夠孩子。
可陸沉舟自己缺席了那麼多次。
他從來沒被這樣審判過。
“陸沉舟。”溫知梨聲音很輕,“你明天不能陪他嗎?”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瞬。
“我是他父親。”
“那你為什麼不能陪他?”
陸沉舟皺眉:“這不是一回事。”
“為什麼不是?”溫知梨問,“你有工作,我也有工作。你忙是應該的,我忙就是不孩子嗎?”
陸沉舟被問得一頓。
溫知梨繼續道:“星野做噩夢,你可以陪他睡,可以給他讀書,可以明天早點下班帶他出去走走。你是他的爸爸,不是只有在指責我的時候,才想起這個份。”
陸沉舟臉難看。
“溫知梨,你現在是在教我怎麼當父親?”
“如果你不會的話,是。”
電話那頭驟然沉默。
溫知梨說完,自己也安靜下來。
從前不會這樣說話。
怕傷陸沉舟的自尊,也怕他覺得咄咄人。
可是現在,忽然不怕了。
已經連這段婚姻都不要了。
還怕什麼?
陸沉舟的聲音沉得厲害。
“你別後悔。”
又是這句話。
溫知梨垂下眼。
“我後悔過很多事。”
頓了頓。
“但不包括這幾天沒有回陸家。”
說完,掛斷電話。
陸沉舟聽著手機里的忙音,臉冷到了極點。
書房門外,溫知寧站在那里,手指輕輕攥。
聽不清電話那頭溫知梨說了什麼。
卻聽見陸沉舟那句,你別後悔。
垂下眼,角慢慢抿。
溫知梨竟然敢掛陸沉舟的電話。
真的變了。
變得讓陸沉舟開始失控。
這不是好事。
溫知寧抬手敲門。
“姐夫,星野睡了。”
陸沉舟沒有回頭,只冷聲道:“知道了。”
溫知寧走進去,把一杯溫水放到桌上。
“你別太生姐姐的氣。可能只是最近工作力太大。”
陸沉舟沒有說話。
溫知寧輕聲說:“明天我沒有重要安排,可以陪星野一整天。”
“不用。”陸沉舟忽然說。
溫知寧一怔。
陸沉舟拿起手機,撥給謝遠。
“把我明天下午的行程空出來。”
溫知寧臉微微變了。
陸沉舟掛斷電話,聲音冷淡。
“我陪星野。”
溫知寧站在原地,心里第一次生出真正的不安。
溫知梨沒有回來。
可一句話,卻讓陸沉舟開始改變。
這比溫知梨回來和爭,更讓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