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知梨離開陸家後,沒有立刻回公寓。
車子開過江邊時,讓司機靠邊停了一會兒。
初秋的風從江面吹來,帶著一點涼意。站在護欄邊,低頭看著手機里陸星野剛發來的消息。
【媽媽,你到公司了嗎?】
後面跟著一個小心翼翼的表。
溫知梨看了很久,才回復。
【還沒有,在路上。】
陸星野很快又發來一句。
【媽媽,周三我想吃小餛飩。】
溫知梨眼眶微微發酸。
陸星野從小挑食,吃東西很麻煩。小時候他喜歡城南一家小店的蝦仁餛飩,溫知梨就學著做,試了很多次,才調出他喜歡的味道。
後來陸星野每次不舒服,都會說想吃媽媽做的小餛飩。
可這幾個月,他已經很久沒提過了。
溫知梨指尖停在屏幕上。
很想回一句,媽媽給你做。
但最後,只是發過去:
【好,媽媽帶你去吃。】
不是給你做。
不是回家做。
是帶你去吃。
這細微的差別,陸星野未必看得懂。
可溫知梨自己知道。
有些習慣,要慢慢戒掉。
不能再因為孩子一句想吃,就把自己重新送回陸家廚房里,像從前那樣忙一下午,只為了換他吃完後隨口一句“還行”。
陸星野。
但也要把自己從那種無邊無際的付出里拉回來。
車子重新啟。
溫知梨靠在後座,閉上眼。
腦海里卻反復響起陸沉舟剛才那句話。
你還知道你是他媽媽?
當然知道。
這六年,沒有人比更知道自己是陸星野的媽媽。
知道他幾歲開始換牙,知道他不能吃哪種抗生素,知道他半夜驚醒時要抱著哪只小熊,知道他難過時會咬被角。
可陸沉舟不知道。
陸母也不知道。
他們只知道,是媽媽,所以應該永遠在。
應該永遠不計較。
應該永遠先低頭。
可憑什麼呢?
溫知梨睜開眼,看著車窗外飛快掠過的街景,心里那點疼慢慢沉下去。
不想再問憑什麼。
只想往前走。
陸家客廳里,氣氛卻冷得厲害。
溫知梨走後,陸星野也不愿意繼續拼火箭了,抱著那幾本航天書上了樓。
陸母看著孫子的背影,臉沉得難看。
“知梨現在真是越來越有主意了。來看孩子,說走就走,還把話說得那麼難聽。”
溫知寧輕聲勸:“阿姨,姐姐可能只是還沒消氣。等想明白了,就會回來的。”
陸母冷哼:“有什麼想不明白的?陸家虧待過嗎?沉舟給陸太太的位置,給這麼好的生活,還有什麼不滿足?”
陸沉舟坐在沙發上,沒有說話。
他臉冷沉,指尖一下下敲著扶手。
溫知梨今天說的話,像一刺扎在他心里。
媽媽這個份,不等于陸太太。
什麼意思?
是想只要孩子,不要陸家?
還是想借孩子繼續和他拉扯?
陸沉舟不喜歡這種被。
在他的認知里,溫知梨可以生氣,可以冷戰,可以暫時搬出去,但最終還是會回到陸家。
因為這里有陸星野。
也有他。
了他那麼多年。
一個人,哪有說收就收的。
溫知寧把茶杯放到他手邊,聲音放得很輕:“姐夫,你別太生姐姐的氣。今天愿意來看星野,說明心里還是放不下這個家的。”
陸沉舟抬眼看。
溫知寧坐得很規矩,神溫又擔憂。
“我只是怕星野難過。姐姐不在這幾天,他晚上睡得不踏實。要不……我這幾天多陪陪他?”
陸母立刻說:“也好。還是知寧細心。”
陸沉舟頓了頓:“你不是要忙基金會的項目?”
溫知寧眼底亮了一下,又很快下去。
“基金會那邊我可以白天去,晚上回來陪星野。反正我一個人住也沒什麼事。”
“那就先住這邊。”陸沉舟道,“方便照顧星野。”
陸母滿意地點頭:“早該這樣。知寧在家里,星野也高興。”
溫知寧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會不會不太好?姐姐知道了,可能又要誤會。”
陸沉舟眉心微蹙:“誤會什麼?”
溫知寧抿不語。
當然知道陸沉舟會這樣回答。
他越覺得坦,就越不會刻意避嫌。
而只要他不避嫌,就能一步一步站得更穩。
溫知寧低下頭,輕輕應了一聲:“那我聽姐夫的。”
下午,陸氏公益部把康復指導手冊的項目資料發給溫知寧。
郵件抄送了陸沉舟。
溫知寧看見陸沉舟親自批復的那句“由溫知寧負責對接”,心里終于生出一種踏實的歡喜。
不只是陪在陸沉舟邊的人。
也可以替他做事。
可以在外面給他掙面子。
可以讓別人覺得,比溫知梨更適合站在陸沉舟邊。
溫知寧打開電腦,認真修改方案。
確實懂康復醫學,也確實知道怎樣把一個公益項目說得漂亮。
不是沒有能力。
只是更清楚,能力如果不被人看見,就什麼都不是。
從小到大,溫知梨總是輕而易舉被看見。
溫知梨績好,溫知梨長得好,溫知梨有一個厲害的母親。
哪怕後來許晚寧死了,溫知梨依舊是溫家大小姐。
而呢?
明明也是溫家的兒,卻永遠像後來的人。
所以要搶。
溫知梨能有的,也要有。
溫知梨守不住的,就替拿穩。
傍晚,陸沉舟接到溫知寧的電話。
聲音里帶著一點小心的興。
“姐夫,我把手冊初版發你郵箱了,你有時間幫我看看嗎?我怕自己寫得不夠好,影響陸氏的公益形象。”
陸沉舟剛結束一場會,聽見這話,語氣緩了些。
“我看過了,思路不錯。”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溫知寧的聲音明顯下來:“真的嗎?”
“嗯。”陸沉舟說,“明天公益部會配合你約基金會。”
“謝謝姐夫。”溫知寧輕聲道,“我一定好好做,不給你丟臉。”
不給你丟臉。
這句話讓陸沉舟神微微一頓。
溫知寧在外面確實從不會讓他難堪。
知道怎麼說話,知道怎麼接住別人的場面,也知道怎麼把陸氏放在面的位置上。
不像溫知梨。
溫知梨現在似乎只會和他作對。
想到這里,陸沉舟臉又冷了幾分。
掛斷電話後,他看向謝遠。
“明天瀾星那邊誰來?”
謝遠翻了下行程:“下午三點,瀾星會派溫工和周醫生過來,繼續談試點合作。”
陸沉舟指尖一頓。
“溫工?”
謝遠心里一,立刻改口:“太太。”
陸沉舟眼神冷了些:“在公司,職務。”
謝遠愣住。
陸沉舟自己也皺了下眉。
他明明不喜歡別人溫工。
可剛才謝遠改口太太,他心里竟然也沒有舒服多。
像是無論哪一個稱呼,都不對。
溫知梨本來就該是陸太太。
可現在偏偏要把自己變溫工。
謝遠低頭:“是,陸總。”
另一邊,瀾星醫療。
溫知梨正在實驗室看模擬數據。
明玻璃外,幾個工程師圍著設備低聲討論,白燈落在每個人臉上,冷靜又專注。
這里沒有陸家那種令人窒息的緒賬。
沒有人會因為沒回一條消息,就說不懂事。
也沒有人會因為沒有照顧誰的心,就否定所有付出。
這里只有問題。
而問題,總有辦法解決。
周硯白推門進來時,溫知梨正低頭改參數。
聽見靜,頭也沒抬:“第七組數據我看了,態補償有效,但極端值還是不穩。”
周硯白把一杯熱咖啡放到手邊。
“先休息五分鐘。”
溫知梨這才抬頭。
“我不累。”
“你從中午到現在,只喝了半杯水。”
溫知梨怔了一下。
自己都沒注意。
周硯白語氣溫和:“溫工,研發不是熬命。許老師如果在,也不會希你這樣。”
溫知梨握筆的手頓住。
周硯白很用母親勸。
這一次卻剛好中。
放下筆,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很苦。
但溫度剛好。
周硯白把一份資料放在面前。
“院長下午讓人送來的。是許老師當年參與過的幾份公開課題記錄,里面有些舊思路,可能對你有幫助。”
溫知梨立刻翻開。
紙張已經泛黃,字跡復印得不算清楚。
但還是一眼認出了母親當年的批注。
許晚寧的字和很像,清瘦,利落。
溫知梨指尖輕輕落在那行批注上。
【設備的終點不是替代心臟,而是替患者爭取重新生活的時間。】
看了很久。
嚨像被什麼輕輕堵住。
周硯白沒有打擾。
過了片刻,溫知梨輕聲說:“我以前差點忘了自己為什麼學這個。”
曾經以為,自己嫁給陸沉舟後,人生的重心就該變家庭。
陸家所有人都這樣告訴。
溫家所有人也這樣默認。
也真的努力去做一個好妻子、好母親、好兒媳。
可做著做著,把溫知梨這個人弄丟了。
周硯白看著:“現在想起來也不晚。”
溫知梨抬眼。
實驗室燈映在眼底,像一點重新亮起的星火。
“嗯,不晚。”
第二天下午三點,溫知梨準時到陸氏。
這一次,沒有穿白西裝,而是換了一淺灰套裝,整個人干凈利落。
前臺已經認識,態度比上次更謹慎。
“溫工,陸總在會議室等您。”
溫知梨點頭:“謝謝。”
和周硯白一起進電梯。
電梯門快關上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等等。”
溫知寧快步走來。
今天穿著一白套,手里拿著公益項目文件,後跟著陸氏公益部的人。
看見電梯里的溫知梨,眼底閃過一意外。
隨即笑了。
“姐姐,這麼巧。”
溫知梨看著,沒有什麼表。
“來談項目。”
溫知寧笑意不變:“我也是。姐夫讓我負責康復公益項目,今天過來和基金會那邊確認手冊容。”
說“姐夫讓我負責”時,語氣很輕,卻像一枚針,帶著刻意的扎過來。
周硯白抬眼看了一下。
溫知梨卻只是點頭。
“好。”
溫知寧一怔。
以為溫知梨至會問一句,陸沉舟為什麼讓負責。
或者出一點不高興。
可溫知梨沒有。
是真的不在意。
溫知寧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
電梯到達頂層。
門一開,謝遠正好等在外面。
“溫工,周醫生,陸總已經在會議室了。”他說完,又看向溫知寧,態度更親近些,“溫小姐,公益部的人在小會議室等您。”
溫知寧輕輕點頭。
“麻煩你了。”
走廊另一端,幾個陸氏員工低聲說話。
“那位就是昨晚新聞里的陸太太吧?”
“好像是,和陸總一起做公益那個。”
“真漂亮,看著脾氣也好。”
聲音不大,卻足夠傳過來。
溫知寧腳步停了一瞬。
沒有解釋。
只是輕輕垂下眼,像是沒聽見。
溫知梨從邊走過。
臉上沒有一點波瀾。
溫知寧忽然忍不住開口:“姐姐。”
溫知梨停下。
溫知寧看著,聲音得很低,帶著一點只有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試探。
“你真的不介意嗎?”
溫知梨側眸看。
“介意什麼?”
“別人誤會我和姐夫。”
溫知梨看了幾秒。
然後,很輕地笑了一下。
“溫知寧。”
的名字,語氣平靜得近乎溫和。
“我不要的東西,你拿去,不用問我介不介意。”
溫知寧臉瞬間白了。
周硯白站在旁邊,眼底掠過一極淡的笑意。
溫知梨沒有再看,轉走進會議室。
會議室里,陸沉舟坐在主位。
他抬頭看見,目沉了一瞬。
“坐。”
溫知梨坐下,打開文件。
陸沉舟的視線卻還停在臉上。
“你上午去了陸家。”
溫知梨翻資料的作沒停。
“去看星野。”
“只是看星野?”
溫知梨終于抬眼。
“否則陸總以為,我還應該做什麼?”
陸沉舟臉冷了些。
這稱呼又來了。
陸總。
溫工。
像是鐵了心,要把他們之間所有私人關系都剝干凈。
陸沉舟冷聲道:“溫知梨,差不多就行了。”
溫知梨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句話很好笑。
差不多就行了。
他默認溫知寧被陸太太時,沒覺得差不多就行。
他讓溫知寧住進陸家、陪伴星野、負責陸氏公益項目時,也沒覺得差不多就行。
可只是把自己從陸家的角里出來,他就覺得過了。
溫知梨沒有吵。
把項目文件推過去,語氣專業而疏離。
“陸總,今天談試點合作。如果您想談家事,請另約時間。”
陸沉舟眼神沉得厲害。
會議室氣氛一時繃。
周硯白適時開口:“陸總,瀾星這邊的時間不多。院方已經同意第一批試點,陸氏如果要參與設備端配合,今天最好確認接口標準。”
陸沉舟看向他。
周硯白神溫和,卻沒有退。
幾秒後,陸沉舟冷冷收回視線。
“開始。”
會議開始後,溫知梨完全進工作狀態。
不再看陸沉舟,也不再接他的私人話題。
每一次陸氏團隊偏離重點,都能準確拉回來。
陸沉舟越聽,眉心越。
他不得不承認,溫知梨確實懂這個項目。
不是掛名。
不是逞強。
比在座很多陸氏技負責人都更清楚設備的風險點。
可越是這樣,他心里越不舒服。
這六年,為什麼從來沒告訴過他?
或者說,說過。
只是他沒有聽。
會議結束時,已經快六點。
溫知梨收起文件,起準備離開。
陸沉舟忽然開口:“晚上一起回家吃飯。”
溫知梨作一頓。
抬頭:“我有安排。”
陸沉舟語氣冷:“星野在等你。”
這句話確實讓溫知梨心口刺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瞬。
看著陸沉舟,平靜道:“我周三會接他吃飯,已經和他說好了。”
“你非要把母子關系弄得像探視?”
“不是我要弄這樣。”溫知梨聲音很輕,卻清晰,“是我不會再把自己困在陸家,才能做一個媽媽。”
陸沉舟沒聽懂。
或者說,他不想聽懂。
他只覺得溫知梨現在說的每一句話,都在挑戰他的底線。
“溫知梨,你別後悔。”
溫知梨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陸總放心。”
說:“我這幾天最後悔的事,就是從前太讓自己開心。”
說完,拿起文件轉離開。
走廊外,溫知寧正好從小會議室出來。
陸氏公益部的人圍著,語氣客氣又熱絡。
“溫小姐,您這版手冊真的很細。基金會那邊剛才還夸,說難怪陸總這麼信任您。”
“是啊,您比我們想得還專業。”
“以後這項目就要多辛苦您了,陸太太。”
最後三個字一出口,空氣微微一靜。
說話的人意識到不妥,臉有些尷尬。
溫知寧低頭笑了笑,聲音輕。
“別這樣,我姐姐會不高興的。”
這句話像解釋。
又像默認。
溫知梨從他們邊經過,腳步沒有停。
溫知寧看著的背影,心里那點不舒服再次涌上來。
不明白。
為什麼溫知梨不鬧了,反而更難。
從前溫知梨難過,會覺得自己贏了。
現在溫知梨不在意,卻像一拳打進了空。
陸沉舟站在會議室門口,也聽見了那句“陸太太”。
他皺了下眉,卻沒有開口糾正。
他的目只追著溫知梨。
和周硯白并肩走向電梯。
周硯白低頭和說了什麼,側臉微微放松,甚至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明顯。
卻刺得陸沉舟眼神驟然冷下去。
已經多久沒有這樣對他笑過了?
不。
應該說,從前對他笑得太多。
多到他從未覺得珍貴。
而現在,把那些笑都收了回去。
陸沉舟心里那種失控又來了。
他拿出手機,撥了溫知梨的電話。
電梯門合上的前一秒,溫知梨的手機亮起。
低頭看了一眼。
陸沉舟。
沒有接。
電梯門緩緩合上。
陸沉舟站在原地,聽著手機里漫長的等待音,臉一點點沉下去。
直到電話自掛斷。
他握手機,冷聲對謝遠道:“查一下,現在住哪。”
謝遠一驚。
“陸總?”
陸沉舟看著已經合上的電梯門,語氣冷得沒有溫度。
“不是想冷靜嗎?”
“我親自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