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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溫知梨離開陸家後,沒有立刻回公寓。

車子開過江邊時,讓司機靠邊停了一會兒。

初秋的風從江面吹來,帶著一點涼意。站在護欄邊,低頭看著手機里陸星野剛發來的消息。

【媽媽,你到公司了嗎?】

後面跟著一個小心翼翼的表

溫知梨看了很久,才回復。

【還沒有,在路上。】

陸星野很快又發來一句。

【媽媽,周三我想吃小餛飩。】

溫知梨眼眶微微發酸。

陸星野從小挑食,吃東西很麻煩。小時候他喜歡城南一家小店的蝦仁餛飩,溫知梨就學著做,試了很多次,才調出他喜歡的味道。

後來陸星野每次不舒服,都會說想吃媽媽做的小餛飩。

可這幾個月,他已經很久沒提過了。

溫知梨指尖停在屏幕上。

很想回一句,媽媽給你做。

但最後,只是發過去:

【好,媽媽帶你去吃。】

不是給你做。

不是回家做。

是帶你去吃。

這細微的差別,陸星野未必看得懂。

可溫知梨自己知道。

有些習慣,要慢慢戒掉。

不能再因為孩子一句想吃,就把自己重新送回陸家廚房里,像從前那樣忙一下午,只為了換他吃完後隨口一句“還行”。

陸星野。

也要把自己從那種無邊無際的付出里拉回來。

車子重新啟

溫知梨靠在後座,閉上眼。

腦海里卻反復響起陸沉舟剛才那句話。

你還知道你是他媽媽?

當然知道。

這六年,沒有人比更知道自己是陸星野的媽媽。

知道他幾歲開始換牙,知道他不能吃哪種抗生素,知道他半夜驚醒時要抱著哪只小熊,知道他難過時會咬被角。

可陸沉舟不知道。

陸母也不知道。

他們只知道,是媽媽,所以應該永遠在。

應該永遠不計較。

應該永遠先低頭。

可憑什麼呢?

溫知梨睜開眼,看著車窗外飛快掠過的街景,心里那點疼慢慢沉下去。

不想再問憑什麼。

只想往前走。

陸家客廳里,氣氛卻冷得厲害。

溫知梨走後,陸星野也不愿意繼續拼火箭了,抱著那幾本航天書上了樓。

陸母看著孫子的背影,臉沉得難看。

“知梨現在真是越來越有主意了。來看孩子,說走就走,還把話說得那麼難聽。”

溫知寧輕聲勸:“阿姨,姐姐可能只是還沒消氣。等想明白了,就會回來的。”

陸母冷哼:“有什麼想不明白的?陸家虧待過嗎?沉舟給陸太太的位置,給這麼好的生活,還有什麼不滿足?”

陸沉舟坐在沙發上,沒有說話。

他臉冷沉,指尖一下下敲著扶手。

溫知梨今天說的話,像一刺扎在他心里。

媽媽這個份,不等于陸太太。

什麼意思?

是想只要孩子,不要陸家?

還是想借孩子繼續和他拉扯?

陸沉舟不喜歡這種被

在他的認知里,溫知梨可以生氣,可以冷戰,可以暫時搬出去,但最終還是會回到陸家。

因為這里有陸星野。

也有他。

了他那麼多年。

一個人,哪有說收就收的。

溫知寧把茶杯放到他手邊,聲音放得很輕:“姐夫,你別太生姐姐的氣。今天愿意來看星野,說明心里還是放不下這個家的。”

陸沉舟抬眼看

溫知寧坐得很規矩,神又擔憂。

“我只是怕星野難過。姐姐不在這幾天,他晚上睡得不踏實。要不……我這幾天多陪陪他?”

陸母立刻說:“也好。還是知寧細心。”

陸沉舟頓了頓:“你不是要忙基金會的項目?”

溫知寧眼底亮了一下,又很快下去。

“基金會那邊我可以白天去,晚上回來陪星野。反正我一個人住也沒什麼事。”

“那就先住這邊。”陸沉舟道,“方便照顧星野。”

陸母滿意地點頭:“早該這樣。知寧在家里,星野也高興。”

溫知寧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會不會不太好?姐姐知道了,可能又要誤會。”

陸沉舟眉心微蹙:“誤會什麼?”

溫知寧抿不語。

當然知道陸沉舟會這樣回答。

他越覺得坦,就越不會刻意避嫌。

而只要他不避嫌,就能一步一步站得更穩。

溫知寧低下頭,輕輕應了一聲:“那我聽姐夫的。”

下午,陸氏公益部把康復指導手冊的項目資料發給溫知寧。

郵件抄送了陸沉舟。

溫知寧看見陸沉舟親自批復的那句“由溫知寧負責對接”,心里終于生出一種踏實的歡喜。

不只是陪在陸沉舟邊的人。

也可以替他做事。

可以在外面給他掙面子。

可以讓別人覺得,比溫知梨更適合站在陸沉舟邊。

溫知寧打開電腦,認真修改方案。

確實懂康復醫學,也確實知道怎樣把一個公益項目說得漂亮。

不是沒有能力。

只是更清楚,能力如果不被人看見,就什麼都不是。

從小到大,溫知梨總是輕而易舉被看見。

溫知梨績好,溫知梨長得好,溫知梨有一個厲害的母親。

哪怕後來許晚寧死了,溫知梨依舊是溫家大小姐。

呢?

明明也是溫家的兒,卻永遠像後來的人。

所以要搶。

溫知梨能有的,也要有。

溫知梨守不住的,就替拿穩。

傍晚,陸沉舟接到溫知寧的電話。

聲音里帶著一點小心的興

“姐夫,我把手冊初版發你郵箱了,你有時間幫我看看嗎?我怕自己寫得不夠好,影響陸氏的公益形象。”

陸沉舟剛結束一場會,聽見這話,語氣緩了些。

“我看過了,思路不錯。”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溫知寧的聲音明顯下來:“真的嗎?”

“嗯。”陸沉舟說,“明天公益部會配合你約基金會。”

“謝謝姐夫。”溫知寧輕聲道,“我一定好好做,不給你丟臉。”

不給你丟臉。

這句話讓陸沉舟神微微一頓。

溫知寧在外面確實從不會讓他難堪。

知道怎麼說話,知道怎麼接住別人的場面,也知道怎麼把陸氏放在面的位置上。

不像溫知梨。

溫知梨現在似乎只會和他作對。

想到這里,陸沉舟臉又冷了幾分。

掛斷電話後,他看向謝遠。

“明天瀾星那邊誰來?”

謝遠翻了下行程:“下午三點,瀾星會派溫工和周醫生過來,繼續談試點合作。”

陸沉舟指尖一頓。

“溫工?”

謝遠心里一,立刻改口:“太太。”

陸沉舟眼神冷了些:“在公司,職務。”

謝遠愣住。

陸沉舟自己也皺了下眉。

他明明不喜歡別人溫工。

可剛才謝遠改口太太,他心里竟然也沒有舒服多

像是無論哪一個稱呼,都不對。

溫知梨本來就該是陸太太。

現在偏偏要把自己變溫工。

謝遠低頭:“是,陸總。”

另一邊,瀾星醫療。

溫知梨正在實驗室看模擬數據。

明玻璃外,幾個工程師圍著設備低聲討論,白落在每個人臉上,冷靜又專注。

這里沒有陸家那種令人窒息的緒賬。

沒有人會因為沒回一條消息,就說不懂事。

也沒有人會因為沒有照顧誰的心,就否定所有付出。

這里只有問題。

而問題,總有辦法解決。

周硯白推門進來時,溫知梨正低頭改參數。

聽見靜,頭也沒抬:“第七組數據我看了,態補償有效,但極端值還是不穩。”

周硯白把一杯熱咖啡放到手邊。

“先休息五分鐘。”

溫知梨這才抬頭。

“我不累。”

“你從中午到現在,只喝了半杯水。”

溫知梨怔了一下。

自己都沒注意。

周硯白語氣溫和:“溫工,研發不是熬命。許老師如果在,也不會希你這樣。”

溫知梨握筆的手頓住。

周硯白很母親勸

這一次卻剛好

放下筆,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很苦。

但溫度剛好。

周硯白把一份資料放在面前。

“院長下午讓人送來的。是許老師當年參與過的幾份公開課題記錄,里面有些舊思路,可能對你有幫助。”

溫知梨立刻翻開。

紙張已經泛黃,字跡復印得不算清楚。

還是一眼認出了母親當年的批注。

許晚寧的字和很像,清瘦,利落。

溫知梨指尖輕輕落在那行批注上。

【設備的終點不是替代心臟,而是替患者爭取重新生活的時間。】

看了很久。

嚨像被什麼輕輕堵住。

周硯白沒有打擾

過了片刻,溫知梨輕聲說:“我以前差點忘了自己為什麼學這個。”

曾經以為,自己嫁給陸沉舟後,人生的重心就該變家庭。

陸家所有人都這樣告訴

溫家所有人也這樣默認。

也真的努力去做一個好妻子、好母親、好兒媳。

可做著做著,把溫知梨這個人弄丟了。

周硯白看著:“現在想起來也不晚。”

溫知梨抬眼。

實驗室燈映在眼底,像一點重新亮起的星火。

“嗯,不晚。”

第二天下午三點,溫知梨準時到陸氏。

這一次,沒有穿白西裝,而是換了一淺灰套裝,整個人干凈利落。

前臺已經認識,態度比上次更謹慎。

“溫工,陸總在會議室等您。”

溫知梨點頭:“謝謝。”

和周硯白一起進電梯。

電梯門快關上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等等。”

溫知寧快步走來。

今天穿著一,手里拿著公益項目文件,後跟著陸氏公益部的人。

看見電梯里的溫知梨,眼底閃過一意外。

隨即笑了。

“姐姐,這麼巧。”

溫知梨看著,沒有什麼表

“來談項目。”

溫知寧笑意不變:“我也是。姐夫讓我負責康復公益項目,今天過來和基金會那邊確認手冊容。”

說“姐夫讓我負責”時,語氣很輕,卻像一枚針,帶著刻意的扎過來。

周硯白抬眼看了一下。

溫知梨卻只是點頭。

好。”

溫知寧一怔。

以為溫知梨至會問一句,陸沉舟為什麼讓負責。

或者出一點不高興。

可溫知梨沒有。

是真的不在意。

溫知寧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

電梯到達頂層。

門一開,謝遠正好等在外面。

“溫工,周醫生,陸總已經在會議室了。”他說完,又看向溫知寧,態度更親近些,“溫小姐,公益部的人在小會議室等您。”

溫知寧輕輕點頭。

“麻煩你了。”

走廊另一端,幾個陸氏員工低聲說話。

“那位就是昨晚新聞里的陸太太吧?”

“好像是,和陸總一起做公益那個。”

“真漂亮,看著脾氣也好。”

聲音不大,卻足夠傳過來。

溫知寧腳步停了一瞬。

沒有解釋。

只是輕輕垂下眼,像是沒聽見。

溫知梨從邊走過。

臉上沒有一點波瀾。

溫知寧忽然忍不住開口:“姐姐。”

溫知梨停下。

溫知寧看著,聲音得很低,帶著一點只有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試探。

“你真的不介意嗎?”

溫知梨側眸看

“介意什麼?”

“別人誤會我和姐夫。”

溫知梨看了幾秒。

然後,很輕地笑了一下。

“溫知寧。”

的名字,語氣平靜得近乎溫和。

“我不要的東西,你拿去,不用問我介不介意。”

溫知寧臉瞬間白了。

周硯白站在旁邊,眼底掠過一極淡的笑意。

溫知梨沒有再看,轉走進會議室。

會議室里,陸沉舟坐在主位。

他抬頭看見,目沉了一瞬。

“坐。”

溫知梨坐下,打開文件。

陸沉舟的視線卻還停在臉上。

“你上午去了陸家。”

溫知梨翻資料的作沒停。

“去看星野。”

“只是看星野?”

溫知梨終于抬眼。

“否則陸總以為,我還應該做什麼?”

陸沉舟臉冷了些。

這稱呼又來了。

陸總。

溫工。

像是鐵了心,要把他們之間所有私人關系都剝干凈。

陸沉舟冷聲道:“溫知梨,差不多就行了。”

溫知梨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句話很好笑。

差不多就行了。

他默認溫知寧被陸太太時,沒覺得差不多就行。

他讓溫知寧住進陸家、陪伴星野、負責陸氏公益項目時,也沒覺得差不多就行。

只是把自己從陸家的角出來,他就覺得過了。

溫知梨沒有吵。

把項目文件推過去,語氣專業而疏離。

“陸總,今天談試點合作。如果您想談家事,請另約時間。”

陸沉舟眼神沉得厲害。

會議室氣氛一時繃。

周硯白適時開口:“陸總,瀾星這邊的時間不多。院方已經同意第一批試點,陸氏如果要參與設備端配合,今天最好確認接口標準。”

陸沉舟看向他。

周硯白神溫和,卻沒有退。

幾秒後,陸沉舟冷冷收回視線。

“開始。”

會議開始後,溫知梨完全進工作狀態。

不再看陸沉舟,也不再接他的私人話題。

每一次陸氏團隊偏離重點,都能準確拉回來。

陸沉舟越聽,眉心越

他不得不承認,溫知梨確實懂這個項目。

不是掛名。

不是逞強。

比在座很多陸氏技負責人都更清楚設備的風險點。

可越是這樣,他心里越不舒服。

這六年,為什麼從來沒告訴過他?

或者說,說過。

只是他沒有聽。

會議結束時,已經快六點。

溫知梨收起文件,起準備離開。

陸沉舟忽然開口:“晚上一起回家吃飯。”

溫知梨作一頓。

抬頭:“我有安排。”

陸沉舟語氣冷:“星野在等你。”

這句話確實讓溫知梨心口刺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瞬。

看著陸沉舟,平靜道:“我周三會接他吃飯,已經和他說好了。”

“你非要把母子關系弄得像探視?”

“不是我要弄這樣。”溫知梨聲音很輕,卻清晰,“是我不會再把自己困在陸家,才能做一個媽媽。”

陸沉舟沒聽懂。

或者說,他不想聽懂。

他只覺得溫知梨現在說的每一句話,都在挑戰他的底線。

“溫知梨,你別後悔。”

溫知梨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陸總放心。”

說:“我這幾天最後悔的事,就是從前太讓自己開心。”

說完,拿起文件轉離開。

走廊外,溫知寧正好從小會議室出來。

陸氏公益部的人圍著,語氣客氣又熱絡。

“溫小姐,您這版手冊真的很細。基金會那邊剛才還夸,說難怪陸總這麼信任您。”

“是啊,您比我們想得還專業。”

“以後這項目就要多辛苦您了,陸太太。”

最後三個字一出口,空氣微微一靜。

說話的人意識到不妥,臉有些尷尬。

溫知寧低頭笑了笑,聲音輕

“別這樣,我姐姐會不高興的。”

這句話像解釋。

又像默認。

溫知梨從他們邊經過,腳步沒有停。

溫知寧看著的背影,心里那點不舒服再次涌上來。

不明白。

為什麼溫知梨不鬧了,反而更難

從前溫知梨難過,會覺得自己贏了。

現在溫知梨不在意,卻像一拳打進了空

陸沉舟站在會議室門口,也聽見了那句“陸太太”。

他皺了下眉,卻沒有開口糾正。

他的目只追著溫知梨。

和周硯白并肩走向電梯。

周硯白低頭和說了什麼,側臉微微放松,甚至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明顯。

卻刺得陸沉舟眼神驟然冷下去。

已經多久沒有這樣對他笑過了?

不。

應該說,從前對他笑得太多。

多到他從未覺得珍貴。

而現在,把那些笑都收了回去。

陸沉舟心里那種失控又來了。

他拿出手機,撥了溫知梨的電話。

電梯門合上的前一秒,溫知梨的手機亮起。

低頭看了一眼。

陸沉舟。

沒有接。

電梯門緩緩合上。

陸沉舟站在原地,聽著手機里漫長的等待音,臉一點點沉下去。

直到電話自掛斷。

他握手機,冷聲對謝遠道:“查一下,現在住哪。”

謝遠一驚。

“陸總?”

陸沉舟看著已經合上的電梯門,語氣冷得沒有溫度。

不是想冷靜嗎?”

“我親自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