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周六上午，溫知梨去了陸家。

沒有提前告訴陸沉舟。

只在出門前給陸星野發了一條消息。

【媽媽今天上午十點過去看你。】

陸星野幾乎是秒回。

【真的嗎？】

後面跟著一個小小的笑臉表。

溫知梨看著那行字，心口了一下。

無論如何，陸星野還是的孩子。

哪怕他前幾天說了那樣傷人的話，哪怕他被溫知寧哄得離越來越遠，也沒有辦法真的不疼他。

可這一次，不想再把“疼他”變繼續留在陸家的理由。

十點整，車停在陸家門口。

傭人看見，愣了一下，很快迎出來。

“太太，您回來了。”

溫知梨下車，手里只拿了一個紙袋。

里面是給陸星野準備的幾本航天科普書，還有一件薄外套。

看著傭人，語氣平靜：“我不是回來住，過來看看星野。”

傭人怔住。

從前溫知梨進這個門，從不會這樣解釋。

陸家是的家。

至所有人都這樣說。

可現在，站在門口，像一個客人。

傭人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只能側讓開。

“星野爺在客廳。”

溫知梨點了點頭，走進去。

客廳里很熱鬧。

陸星野坐在地毯上，面前攤著一堆積木零件，溫知寧坐在他邊，正幫他拼生日那天收到的火箭基地。

陸母坐在沙發上喝茶，臉不算好。

陸沉舟也在。

他坐在單人沙發上，膝上放著一份文件，聽見腳步聲，抬頭看過來。

四目相對。

陸沉舟眉心微松了一點。

他以為終于想通了。

溫知梨卻沒有看他太久，只把視線落到陸星野上。

“星野。”

陸星野聽見的聲音，眼睛一下亮了。

“媽媽！”

他從地毯上爬起來，朝跑過來。

溫知梨蹲下，接住他。

小小的撲進懷里時，還是忍不住抱了一些。

陸星野上有淡淡的香和積木塑料的味道。

是悉了六年的氣息。

溫知梨眼眶微熱，很快又下去。

了他的頭：“最近有沒有好好吃飯？”

陸星野點頭，又很快委屈起來。

“你為什麼這麼久不回來？”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溫知梨沒有說“媽媽忙”。

也沒有像過去那樣道歉，說是媽媽不好。

只是看著陸星野的眼睛，輕聲說：“媽媽有自己的事要做。”

陸星野皺起小眉頭。

“可是說，你生爸爸的氣，所以不回家。”

溫知梨抬眼看向陸母。

陸母放下茶杯，語氣不滿：“難道不是？知梨，夫妻之間鬧點矛盾很正常，你把氣撒在孩子上算怎麼回事？”

溫知梨站起，牽著陸星野的手。

“我沒有把氣撒在孩子上。”

陸母冷笑：“那你為什麼不回來？星野這幾天都沒睡好。”

溫知寧輕聲勸：“阿姨，姐姐今天不是回來了嗎？您別生氣。”

說完，看向溫知梨，眼里帶著恰到好的關心。

“姐姐，星野這幾天真的很想你。你要是工作不忙，就多陪陪他吧。孩子還小，不能總缺媽媽。”

多的一句話。

可每一個字都像在提醒所有人，這個親生母親失職。

溫知梨看著。

溫知寧今天穿著米白針織，長發順地披在肩上，整個人溫得像陸家客廳里最合適的一部分。

坐在陸星野邊，悉他的積木，悉他的喜好，也悉陸家每個人的緒。

溫知梨忽然發現，溫知寧不是一夜之間取代的。

是用很多個這樣的日常，一點點站到的位置上。

吃飯時，知道陸母喜歡清淡。

陪孩子時，知道星野聽什麼夸獎。

對陸沉舟，永遠溫、、不給他添麻煩。

確實很會做陸家人喜歡的那種人。

溫知梨從前不屑于爭這些。

現在，也不想爭了。

低頭看向陸星野，把手里的紙袋遞給他。

“媽媽給你帶了幾本書。”

陸星野接過來，翻開看了一眼。

“是航天的？”

“嗯。”溫知梨聲音放，“你不是喜歡火箭嗎？這幾本講得比較簡單，晚上可以讓爸爸讀給你聽。”

陸星野愣了愣。

“媽媽不讀嗎？”

溫知梨心口微微一疼。

從前每天晚上，確實都是給陸星野讀書。

他不喜歡保姆讀，也不喜歡平板播放，總要坐在床邊，一頁一頁講給他聽。

可不能再讓自己回到那個無止境付出的循環里。

他。

但也要讓陸星野知道，媽媽不是永遠等在床邊的人。

“媽媽今天不住這里。”說。

陸星野的小臉立刻垮下來。

“為什麼？”

陸母皺眉：“知梨，你又要走？”

陸沉舟終于放下文件，視線沉沉落在上。

“你今天過來，不是回家？”

溫知梨抬眼看他。

“不是。”

客廳里一時沒有人說話。

陸沉舟臉明顯冷了下來。

“那你是什麼意思？”

溫知梨牽著陸星野的手，語氣很平靜：“我說過，我只是來看星野。”

陸沉舟盯著，像是第一次發現的話這麼難聽。

“溫知梨，鬧脾氣要有個限度。”

“我沒鬧。”

“沒鬧？”陸沉舟冷聲道，“你離家幾天，不接電話，不回消息，現在回來了又說只是來看孩子。你覺得這樣很？”

這話若是從前，溫知梨大概會心慌。

會解釋，會道歉，會說自己只是太累。

可現在，忽然覺得很沒意思。

陸沉舟永遠是這樣。

只要事不按他的預期發展，就是不。

只要不再配合陸家，就是鬧脾氣。

他從來沒有想過，也許是真的不想回來了。

溫知梨沒有和他爭。

低頭對陸星野說：“媽媽陪你去花園走走，好不好？”

陸星野看看，又看看陸沉舟，最後小聲點頭。

“好。”

溫知梨牽著孩子往外走。

陸沉舟坐在原地，沒有阻止。

他只是臉很沉。

溫知寧看了他一眼，輕聲道：“姐夫，姐姐可能還沒消氣。愿意回來，已經很好了。”

陸沉舟冷笑：“不是回來。”

溫知寧頓了頓，聲音更輕：“姐姐以前不會這樣的。”

是啊。

以前不會。

以前的溫知梨永遠會把陸家放在第一位。

哪怕陸沉舟不回消息，哪怕陸母說話難聽，哪怕陸星野鬧脾氣，都會把所有緒收起來，繼續做那個安穩的陸太太。

溫知寧垂下眼，指尖輕輕扣著積木。

不喜歡現在的溫知梨。

現在的溫知梨太冷靜了。

冷靜得讓心里發慌。

花園里，秋日很好。

陸星野坐在秋千上，溫知梨站在旁邊輕輕推他。

這是陸星野小時候最喜歡玩的地方。

那時他還很小，坐在兒秋千里，每一下都要回頭確認在不在。

如果不見了，他會立刻哭。

後來他慢慢長大。

不再回頭了。

陸星野攥著秋千繩，小聲問：“媽媽，你是不是不喜歡小姨？”

溫知梨作停了一下。

“為什麼這麼問？”

“小姨說，你不喜歡和我玩。”陸星野低著頭，“可是小姨對我很好，會陪我拼火箭，也不會像你一樣讓我寫作業。”

溫知梨看著他小小的背影。

心里疼得很慢。

像一線，一點一點勒。

“星野。”輕聲問，“你覺得媽媽讓你寫作業，是因為不你嗎？”

陸星野不說話。

“你小時候不好，醫生說你不能吃太多甜的，媽媽不讓你多吃糖，是不你嗎？”

陸星野的手指扣秋千繩。

“你發燒時不肯吃藥，媽媽哄你哄到半夜，是不你嗎？”

陸星野終于回頭看。

小孩子眼里有迷茫。

他還太小，不懂大人的疲憊和委屈。

他只知道，溫知寧會順著他。

而媽媽總是管他。

溫知梨沒有繼續說下去。

蹲在陸星野面前，替他整理了一下被風吹的領。

“星野，媽媽不會要求你現在全部明白。”

陸星野小聲問：“那你還會回來嗎？”

溫知梨沒有騙他。

“媽媽會來看你。”

“可是你不住家里了嗎？”

溫知梨看著他，輕聲說：“暫時不住。”

陸星野眼睛一下紅了。

“是不是因為我生日那天說錯話了？”

溫知梨心口一。

抬手了他的臉。

“你說的話，媽媽確實會難過。”

陸星野呆住。

從前溫知梨從不這樣和他說。

總是說，沒關系，媽媽不怪你。

可是這一次，沒有說沒關系。

只是很認真地告訴他，會難過。

陸星野了，眼淚掉了下來。

“媽媽……”

溫知梨把他抱進懷里。

“星野，你可以喜歡小姨，也可以和玩。媽媽不會因為這個不你。”頓了頓，聲音很輕，“可是媽媽也會疼。”

陸星野哭得更厲害了。

溫知梨抱著他，眼睛也有些酸。

知道這條路不會容易。

要離開陸沉舟，也要一點點教會陸星野，媽媽不是一個永遠不會傷、永遠可以被等待和消耗的人。

不遠，陸沉舟站在落地窗前。

他看見花園里那對母子抱在一起。

落在溫知梨肩上，低著頭，眉眼和，卻帶著一種他說不出來的疏離。

離他很近。

就在陸家的花園里。

可陸沉舟卻第一次覺得，好像真的站到了一個他夠不到的地方。

這種覺讓他煩躁。

他轉走回客廳。

溫知寧正把火箭基地收進盒子里。

“姐夫，我下午要去基金會那邊資料，可能沒辦法陪星野了。”

陸沉舟看一眼：“我讓司機送你。”

溫知寧忙說：“不用麻煩，我自己去就好。”

“順路。”陸沉舟語氣不容拒絕，“另外，上次你說的康復指導手冊，讓公益部配合你。”

溫知寧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陸沉舟點頭：“你昨晚表現不錯，這個項目由你繼續跟。”

溫知寧臉上浮起很真切的笑。

“謝謝姐夫，我一定不會讓你失。”

陸母聽見，也笑了：“知寧就是能干。昨晚新聞我看了，多人夸你和沉舟般配。要不是……”

話說到一半，像是意識到什麼，停住了。

可意思已經很明顯。

要不是溫知梨還占著陸太太的位置。

溫知寧低下頭，臉頰微紅。

“阿姨，您別這樣說。姐姐聽見會不高興的。”

陸沉舟沒有接話。

但也沒有反駁陸母那句“般配”。

門外，溫知梨牽著陸星野回來，剛好聽見最後一句。

腳步頓了一下。

陸星野還牽著的手，眼眶紅紅的。

溫知寧立刻站起來，像是什麼都沒發生。

“星野，怎麼哭了？”

走過來，想陸星野的頭。

陸星野卻下意識往溫知梨邊靠了靠。

溫知寧的手停在半空。

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溫知梨看見了。

但沒有半點勝利的快。

只是蹲下，對陸星野說：“媽媽要走了。”

陸星野剛止住的眼淚又要掉。

“這麼快？”

“嗯。”溫知梨替他掉眼淚，“媽媽還有工作。”

“那你下次什麼時候來？”

“周三晚上，如果你有時間，媽媽帶你出去吃飯。”

陸星野點了點頭。

溫知梨站起，看向陸沉舟。

“周三晚上六點，我接星野出去吃飯，八點前送回來。”

這語氣太公事公辦。

像是在談探視安排。

陸沉舟眼神冷下去。

“誰允許你把孩子帶出去？”

溫知梨平靜道：“我是他媽媽。”

“你還知道你是他媽媽？”陸沉舟著火，“那就別三天兩頭不回家。”

溫知梨看著他。

片刻後，輕輕笑了一下。

“陸沉舟，媽媽這個份，不等于陸太太。”

陸沉舟一怔。

溫知梨沒有再說。

拿起自己的包，轉往外走。

陸星野追了兩步，又停住。

他想媽媽留下，可想起剛才花園里媽媽說，也會疼。

他第一次沒有開口。

溫知梨走出陸家大門時，正好。

沒有回頭。

陸沉舟站在客廳里，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門外，臉一點點沉下去。

溫知寧輕聲說：“姐夫，姐姐這次好像真的變了。”

陸沉舟冷冷收回視線。

“會回來。”

他仍舊這樣說。

像是只要他說得足夠篤定，溫知梨就一定還會回到原來的位置。

可他不知道。

原來的那個位置，溫知梨已經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