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回到陸家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半。
客廳里還亮著燈。
陸星野抱著那套火箭基地坐在地毯上,溫知寧陪在一旁,正耐心地教他拼接口。
陸母坐在沙發上,看見陸沉舟回來,抬頭問:“知梨呢?”
陸沉舟外套的作一頓。
他淡聲道:“沒回來?”
陸母皺眉:“你不知道?”
這話問得有些奇怪。
從前只要溫知梨晚歸,家里第一個知道的永遠是陸沉舟。
哪怕陸沉舟本不會認真看發來的消息,溫知梨也會把時間、地點、原因代得清清楚楚。
習慣了報備。
更準確地說,是習慣了把自己放在陸家可以隨時查驗的位置上。
陸沉舟把外套遞給傭人,語氣很淡:“昨晚鬧了點脾氣。”
陸母一聽,臉就不太好看。
“星野生日這麼大的日子,也要鬧?知梨這兩年是越來越不懂事了。知寧忙前忙後替分擔,不謝就算了,還擺臉給誰看?”
溫知寧立刻放下手里的零件,輕聲道:“阿姨,您別這麼說姐姐。姐姐可能只是太累了。”
說著,看向陸沉舟,眼神里帶著幾分小心。
“姐夫,姐姐今天也沒聯系你嗎?”
陸沉舟沒有回答。
沒有。
從昨晚到現在,溫知梨一個電話都沒打,一條消息都沒發。
就連他讓謝遠留意的電話,都顯得有些多余。
這個認知讓陸沉舟心里莫名生出一點煩躁。
像是有一只手,輕輕扯了一他從未在意過的線。
不重。
卻讓人無法忽略。
陸星野抬起頭:“爸爸,媽媽是不是還在生氣?”
陸沉舟看向兒子。
陸星野抱著火箭基地,小臉上有一點不安,但更多的是不理解。
“小姨說媽媽太累了,可是為什麼不回來呀?”他嘟囔,“明明昨天是我生日。”
溫知寧了他的頭:“媽媽很你的,只是需要休息。”
陸星野抿了抿:“那會不會不要我了?”
客廳忽然安靜了一瞬。
陸沉舟眉心蹙起。
“不會。”他說。
這兩個字說出口時,他自己都覺得篤定得理所當然。
溫知梨怎麼會不要陸星野。
可以和他冷戰,可以跟陸家賭氣,卻不可能真的舍得孩子。
這些年幾乎把所有心思都放在陸星野上。
星野發燒,守著。
星野上學,接送。
星野挑食,一遍遍調整菜譜。
星野半夜做噩夢,第一個的人也是。
這樣一個人,怎麼可能說不要就不要。
陸沉舟拿出手機,點開溫知梨的聊天框。
上一條消息停留在前天晚上。
【明天星野生日,我會盡量早點到。】
再往上,是更早些時候發來的幾條瑣碎消息。
【星野最近咳嗽,晚上別讓他喝冰的。】
【媽的復查報告我放在書房第二個屜里了。】
【你明天如果回來吃飯,我讓廚房留湯。】
每一條都平淡,細碎,像這個家運轉時沒人留意的齒。
以前陸沉舟很回。
有時候只回一個“嗯”。
有時候甚至不回。
溫知梨也不會追問。
像是早就習慣了對著一面沉默的墻說話。
陸沉舟盯著屏幕看了幾秒,忽然覺得那些消息刺眼。
他退出聊天框,把手機扣在掌心。
陸母還在說:“明天你給打個電話,讓差不多就回來。夫妻之間哪有隔夜仇?是星野媽媽,總不能因為一點小事連孩子都不管了。”
陸沉舟沒應聲。
溫知寧垂下眼,指尖輕輕挲著手里的火箭零件。
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姐姐以前最疼星野了。”
陸沉舟看了一眼。
溫知寧抬頭,像是意識到自己說錯話,忙笑了笑:“我的意思是,姐姐肯定會回來的。”
說得溫。
可陸沉舟心里的煩躁反而更重。
他轉上樓。
主臥的門關著。
推開後,房間里沒有燈。
陸沉舟站在門口,忽然有片刻不適應。
從前不管他多晚回來,臥室里總會留一盞暖黃的小燈。
溫知梨睡眠淺,卻總怕他回來時黑。
床頭會放一杯溫水。
帽架上會搭著他第二天要穿的襯。
有時已經睡著了,聽見開門聲,還是會迷迷糊糊坐起來問一句:“回來了?要不要吃點東西?”
陸沉舟從前覺得那些話很尋常。
甚至有些煩。
可今晚,房間里安靜得像從來沒有人住過。
床頭沒有水。
小燈沒有亮。
連空氣里那一點淡淡的梨花香,也像被夜沖淡了。
陸沉舟走進去,打開燈。
房間還是原來的樣子。
溫知梨的服還在,梳妝臺上的護品也還在,床邊放著常看的那本醫學論文集。
沒有收拾太多東西。
陸沉舟心里那點不舒服終于緩了一些。
果然只是鬧脾氣。
他抬手扯開領帶,走進浴室。
熱水落下時,他腦子里卻反復閃過昨晚溫知梨離開時的背影。
抱著那個禮盒,沒有哭,沒有鬧,甚至沒有回頭。
陸沉舟閉了閉眼。
一定是他想多了。
溫知梨向來舍不得。
另一邊,臨江公寓的燈亮到深夜。
溫知梨坐在書桌前,把瀾星醫療的項目資料重新翻了一遍。
新一代心臟輔助設備的技方案已經進關鍵階段,但幾個核心參數一直不穩定。離開這個領域太久,需要把過去缺失的部分一點點補回來。
凌晨兩點,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不是陸沉舟。
是周硯白。
【明天上午陸氏技會,你確定要去?】
溫知梨看著那行字,指尖停了停。
陸氏。
這個名字像一道舊傷口,一下還是會疼。
但也只是疼一下。
回復:【確定。】
周硯白很快回過來。
【如果不方便,我可以換人。】
溫知梨看著屏幕,忽然笑了一下。
周硯白永遠是這樣。
他不會替決定,也不會用“為你好”的語氣把推開或留下。
他只是把選擇權放回手里。
這和陸沉舟太不一樣。
陸沉舟從來不問方不方便。
陸家也從來不問愿不愿意。
他們只會覺得,應該。
應該懂事。
應該面。
應該忍讓。
應該孩子,所以永遠不能離開。
溫知梨垂下眼,慢慢打字。
【沒什麼不方便。公事而已。】
發完這條,把手機放到一旁,繼續看資料。
窗外夜很深。
城市燈火連一片,像無數遙遠的星。
忽然想起昨晚那個被帶回來的星球模型。
它現在安靜地放在客廳柜子上。
沒有送出去。
也不會再送出去了。
第二天上午九點五十,陸氏醫療集團。
頂層會議室里,陸沉舟坐在主位,面前攤著瀾星項目的資料。
謝遠站在一旁,低聲匯報:“瀾星那邊今天會派新的技顧問過來,對方說這位顧問能直接決定後續技通方向。”
陸沉舟翻資料的作沒有停。
“名字。”
謝遠看了眼平板:“名單上只寫了溫工。”
陸沉舟眉心微蹙。
“溫?”
“是。”謝遠說,“瀾星那邊很重視這次會面,周醫生也會一起過來。”
周醫生。
周硯白。
陸沉舟對這個名字有印象。
心外科領域年輕得過分的專家,近兩年頻繁出現在瀾星醫療的核心項目里。
他合上文件。
“人到了通知我。”
話音剛落,會議室外響起敲門聲。
謝遠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兩個人。
周硯白穿著深灰西裝,氣質溫和清俊,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而他側的人,穿著一套利落的白西裝,長發低低挽起,臉上沒有多余表。
抬眼看過來時,會議室里有一瞬間的安靜。
陸沉舟的目停住了。
溫知梨站在門口。
沒有像從前那樣看見他就下意識放神。
也沒有解釋昨晚為什麼離開。
只是像面對一個普通合作對象那樣,平靜地朝他點了下頭。
“陸總。”
聲音清淡,疏離得恰到好。
“我是瀾星醫療本次項目技顧問,溫知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