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電話接通的時候，宴會廳里正好響起生日歌。
隔著一扇厚重的門，孩子們的笑聲、賓客的掌聲、司儀夸張熱鬧的聲音，一層一層漫出來。
溫知梨站在走廊盡頭。
背對著那片熱鬧，手里還抱著給陸星野準備的禮盒。
電話那頭，陳律師的聲音帶著幾分遲疑。
“陸太太，您剛才說，想咨詢離婚協議？”
溫知梨垂下眼。
走廊燈很亮，照得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見。的指尖扣著禮盒邊緣，因為用力，指腹微微泛白。
聽見自己說：“對。”
那邊安靜了幾秒。
陳律師和打過幾次道，知道是陸沉舟的太太，也知道陸家這段婚姻在外人眼里有多面。
陸氏醫療集團掌權人，溫家大小姐。
門當戶對，郎才貌。
外人提起他們，總會說一句溫知梨命好，嫁給了陸沉舟這樣的男人。
可命好不好，只有自己知道。
陳律師放輕了聲音：“陸太太，您確定嗎？離婚協議涉及夫妻共同財產、孩子養權、探視權，還有陸氏相關權和婚資產。您如果只是一時緒……”
“不是一時緒。”
溫知梨打斷他。
這幾個字說出口時，自己都怔了一下。
原來已經可以這麼平靜地承認了。
不是一時緒。
不是今晚被冷落之後的沖。
也不是因為溫知寧站在陸沉舟和陸星野邊，像極了這個家的主人。
這是六年里無數個瞬間堆起來的結果。
是懷著陸星野八個月時，半夜腹痛難忍，給陸沉舟打了三個電話，那頭始終無人接聽。後來助理回電，說陸總在開國會議，不方便被打擾。
是產後高燒，抱著早產的孩子在醫院走廊坐到天亮，陸母只在電話里說：“沉舟忙，你是孩子媽媽，辛苦一點也是應該的。”
是陸星野兩歲那年急肺炎，一個人守了三天三夜。陸沉舟終于趕到醫院時，第一句話不是問有沒有睡，而是問：“為什麼不早點通知我媽？”
解釋過。
說打過電話，說他在國外，說陸家司機臨時有事，說抱著孩子等不及。
可陸沉舟只是皺眉。
“溫知梨，你總是把事弄得這麼狼狽。”
那時剛從急診繳費窗口回來，頭發散了，外套上沾著孩子吐過的藥漬，手背上還有輸針留下的青紫。
站在他面前，忽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原來在他眼里，的狼狽不是因為沒人幫。
是因為不夠面。
這些年，不是沒有委屈過。
只是每一次委屈涌上來，都會告訴自己，再等等吧。
陸沉舟只是太忙。
孩子還小，總會懂媽媽。
陸家規矩多，慢慢適應就好。
溫知寧是妹妹，從小不好，多讓一點也沒什麼。
可讓著讓著，忽然發現，自己已經快沒有地方可以站了。
陳律師的聲音重新傳來：“如果您確定，我可以明天上午給您準備一份初步方案。孩子養權方面，您之前一直是主要照顧人，這一點對您有利。”
孩子。
溫知梨眼睫輕輕了一下。
宴會廳里傳來陸星野興的聲音。
“我要把第一塊蛋糕給小姨！”
接著，是一陣善意的笑聲。
有人說：“星野真喜歡小姨啊。”
有人接話：“知寧這孩子確實會疼人，難怪孩子黏。”
還有人半開玩笑：“不知道的，還以為知寧才是星野媽媽呢。”
溫知梨站在門外，聽得清清楚楚。
沒有推門進去。
也沒有像過去那樣，強迫自己笑著走到人群里，裝作不在意。
只是靜靜站著。
心口像被什麼東西一點點掏空，痛到最後，反而只剩麻木。
陳律師還在等回答。
溫知梨緩緩開口：“養權先不爭。”
電話那邊明顯一愣：“您確定？”
溫知梨閉了閉眼。
當然舍不得陸星野。
那是懷胎十月，幾乎丟掉半條命才生下來的孩子。
陸星野剛出生時，只有很小一團，哭聲細弱，醫生說孩子肺功能不好，需要進保溫箱觀察。剖腹產後麻藥剛過，疼得臉慘白，還是撐著讓護士推去看孩子。
隔著玻璃，看見小小的陸星野躺在那里，渾著管子。
哭得說不出話。
那時陸沉舟站在後，沉默許久，只說了一句：“會好的。”
以為這句話是對說的。
後來才明白，他只是陳述一個結果。
他不會陪熬那些漫長的夜，也不會記得孩子每一次復查的日期，更不會知道陸星野小時候怕打針，每次都要抱著，哭到睡著還攥著的角。
那些事，陸沉舟不知道。
陸家人不知道。
溫知寧更不知道。
可現在，陸星野已經會在眾人面前說，小姨比媽媽更懂他。
會讓站在下面看著。
會擔心因為一塊蛋糕生氣，卻不會想起也忙了一天，也會難過。
溫知梨不是不他。
正因為過太多，才終于明白，母也不能永遠拿來被消耗。
“先不爭。”輕聲重復，“我需要想清楚。”
陳律師沒有再勸，只說：“好，那明天上午十點，您方便來律所嗎？”
“方便。”
掛斷電話後，溫知梨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走廊另一側傳來腳步聲。
“姐姐？”
溫知寧的聲音響起。
溫知梨轉過。
溫知寧站在幾步之外，白禮服干凈得像一朵無辜的花，手里還端著一小塊蛋糕。
“你怎麼一個人在外面？”微微蹙眉，語氣里都是關心，“星野剛才還找你呢。”
溫知梨看著手里的蛋糕。
蛋糕上的油被挖了一小口，大概是陸星野喂給的那一塊。
溫知寧順著的目低頭看了一眼，像是才意識到什麼，立刻出歉意。
“姐姐，你別誤會。星野只是覺得我今天幫他布置宴會，所以才把第一塊蛋糕給我。他不是不在乎你。”
溫知梨沒有說話。
溫知寧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更輕：“其實小孩子很簡單的，誰多陪他，誰記得他的喜好，他就會親近誰。姐姐，你最近確實太忙了。”
溫知梨忽然笑了。
很淡的一下。
“我最近太忙？”
溫知寧眼神閃了閃：“我不是責怪你的意思。我只是覺得，既然你想重新回去工作，有些家庭里的事，我可以幫你分擔。”
幫分擔。
這句話聽起來多。
就像小時候，溫知寧看中了的鋼琴課，林月蓉也是這麼說的。
“知梨，寧寧不好，又敏，你是姐姐，讓學吧。”
後來溫知寧喜歡的房間，溫啟年說：“你妹妹睡眠淺，朝南那間房好，你搬去客房。”
再後來，溫知寧想出國讀書，可溫家的錢周轉不開。溫啟年找到，語重心長地說：“知梨，你嫁進陸家了，不缺這點錢。寧寧是你妹妹，你幫一把。”
幫了。
學費、生活費、實習推薦信，都幫了。
因為一直以為，自己是姐姐。
因為一直以為，讓一點，家里就能安寧一點。
可溫知寧從來沒有因為的退讓滿足過。
只會覺得，既然溫知梨可以讓第一次，就可以讓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把所有東西都讓出來。
溫知梨抱禮盒，語氣很平靜。
“溫知寧，我以前是不是對你太好了？”
溫知寧臉微變：“姐姐，你怎麼突然這麼說？”
“所以你才會覺得，我的東西，只要你想要，就可以拿。”
溫知寧眼眶立刻紅了。
“姐姐，你是不是還在怪我？我真的沒有想搶你的東西。我只是心疼星野，也心疼姐夫。姐夫每天那麼忙，你又總是冷著臉，家里氣氛那麼抑，我只是想讓大家開心一點。”
溫知梨看著，終于明白為什麼這些年自己總是輸。
因為溫知寧永遠會把搶奪說。
把越界說幫忙。
把的沉默說冷漠。
把的疲憊說不懂事。
就在這時，宴會廳的門被人從里面推開。
陸沉舟走了出來。
他大概是出來找人，眉眼間帶著幾分不耐。
溫知寧看見他，立刻低下頭，像是強忍著委屈。
陸沉舟的目在兩人之間掃過，最後落在溫知梨臉上。
“又怎麼了？”
又。
溫知梨心口那點殘存的疼，忽然就落到了底。
他甚至不用問發生了什麼。
只要溫知寧紅了眼，只要們兩個人站在一起，錯的人就一定是。
溫知寧忙說：“姐夫，沒事，是我不好，我不該多說話。姐姐可能只是太累了。”
陸沉舟皺眉看向溫知梨。
“今天是星野生日，你一定要讓大家都不痛快？”
溫知梨看著他。
這個男人，了很多年。
從時期到婚後六年，幾乎把所有期待都放在他上。
等他回頭，等他看見，等他有一天知道也會委屈。
可等到最後，等來的只是這一句。
你一定要讓大家都不痛快？
原來的難過，在他眼里，是破壞氣氛。
溫知梨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怎麼會用了這麼多年，才看清這麼簡單的事。
“陸沉舟。”他的名字。
陸沉舟眉心微。
溫知梨很這樣他。
以前總是他沉舟，語氣溫，帶著小心翼翼的親近。
可現在，的聲音很淡，淡得像一場終于停下來的雨。
“我沒有讓大家不痛快。”
說：“我只是終于不想讓自己不痛快了。”
陸沉舟眼神微沉：“你什麼意思？”
溫知梨沒有回答陸沉舟。
只是看著他。
這個男人，了很多年，也等了很多年。
從前總覺得，只要自己再懂事一點，再溫一點，再多撐一撐，總有一天，陸沉舟會看見的好。
可今晚忽然明白了。
一個從來不肯回頭的人，再等多久都沒有用。
陸沉舟眉心微蹙，聲音里已經帶了幾分不耐。
“溫知梨，我在問你話。”
溫知寧站在他側，眼眶微紅，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口。
“姐夫，算了，姐姐可能只是太累了。”
多悉的場景。
溫知寧一句委屈，陸沉舟便自然而然站在那邊。
溫知梨忽然連解釋都覺得多余。
抱懷里的禮盒，往後退了半步。
“沒什麼。”
陸沉舟看著，眼底掠過一意外。
他大概以為會像從前那樣辯解，或者紅著眼問他為什麼不信。
可沒有。
只是很平靜地說：“我先回去了。”
陸沉舟臉微沉：“星野的生日宴還沒結束。”
“他不需要我。”
這五個字出口，走廊忽然安靜下來。
陸沉舟皺眉。
溫知寧臉上的表也僵了一瞬。
溫知梨沒有再看他們，轉往電梯方向走去。
後，宴會廳里傳來陸星野的笑聲。
他大概正在拆溫知寧送他的火箭基地，聲音興得像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禮。
溫知梨腳步停了一下。
可也只停了一下。
電梯門緩緩合上時，低頭打開手機，點開陳律師剛發來的消息。
【陸太太，明天上午十點，您過來一趟。】
溫知梨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回復：
【好。麻煩您先準備離婚協議。】
發送功。
把手機扣在掌心，靠在冰冷的電梯壁上，終于輕輕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