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南六。”顧臨淵揚聲喊道。

南六輕手輕腳地推門進屋，拱手：“王爺。”

他進門的時候余掃了一眼。筆扔了，折子濺了墨，他家王爺的臉比外頭的秋風還涼上三分。南六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紋不。

顧臨淵一字一頓：“去看看，那個狗東西在哪個包廂。”

狗東西指誰，如今南六自然是門清的。

他只是很納悶：一個暗衛，還跑到聽竹軒里來了？

有錢啊。

他都不敢來。

南六又瞄了一眼他家王爺那張臉。

懂了。

敢那個狗東西還真是個狗東西啊。

“是，王爺。”

退出房門的時候，南六步伐穩當，神從容，像個正經辦事的人。轉下了兩級樓梯，他才挽了挽袖子，出一截壯的小臂。

狗東西，是誰的人不清楚是吧？

是伺候誰的，不清楚是吧？

敢出來鬼混？

南六瞇了瞇眼，腳下步子驟然加快。

待躥到一樓，他一把拎住門口小廝的領子，劈頭就問：“剛進去一個穿黑服的男的，長得人模狗樣的，去哪了？”

那小廝抬眼一瞧，心里頓時咯噔一下。這位爺他認得啊，四王爺府上的人，而且今兒四王爺本尊就在樓上坐著呢。他哪敢怠慢，連忙手朝樓上一指：“二、二樓，丁字號包廂。”

“誰定的？”南六聲音冷得像從冰窖里刨出來的。

小廝打了個哆嗦：“是、是一位姓柳的公子，、面生的。”

姓柳的？

南六腦子里飛快地過了一遍京城勛貴名單。柳？哪個柳？柳國公？不對，柳國公今年六十八了，走路都費勁，不可能來茶樓會人。柳侍郎？也不對，柳侍郎上個月剛被彈劾，正閉門思過呢。

轉來轉去，他是沒轉出個對得上號的人來。

他在心里冷笑了聲。

敢放著他們家王爺不好好伺候，跑出來招的是一只上不得臺面的蝴蝶啊？

他松開小廝的領子，抬腳就往樓上走。走到二樓拐角頓了一下，一咬牙，徑直朝丁字號包廂去了。

雖說他們家王爺只是讓他來確認那個狗東西在哪個包廂，沒讓他去看那狗東西在干什麼。

但不看能行？萬一那狗東西在干什麼對不起王爺的事呢？萬一他正在說王爺壞話呢？萬一他正在給王爺戴……不對，這個不能萬一。

正想著，恰巧見二樓一個小廝端著托盤路過。南六眼睛一亮，順手又把人拎走了。

沒一會兒，他打扮小廝的模樣，端著托盤，站到了丁字號包廂的門口。

包廂里，影七正站在窗口的位置，背著手，著外頭發呆。

他後，書雲則正垂首侍立，姿態恭謹。

不過，當門外傳來腳步聲的時候，兩個人幾乎同時了一下，位置已迅速換了。

沒錯，影七今日來這聽竹軒，本不是巧。

實話實說，他方才從他哥哥窗下走過，那已是第三趟了。第一趟，他哥哥沒開窗。第二趟，還是沒開。第三趟，他終于開了。

至于門口那位……

首先不可能是小廝。小廝走路不會這麼輕，也不會這麼穩，更不會在門口停下來氣。那是習武之人的腳步，而且功夫不低。其次，也不像是北七。北七的步子永遠是“咚咚咚”的。

所以影七猜測，是南六。

南六來了。

換句話說，他哥哥派南六來了。

再換句話說，他哥哥派人來看他今日來聽竹軒見什麼人、干什麼了。畢竟他是個暗衛嘛，暗衛來聽竹軒這種死貴死貴的地方，怎麼想都有問題。尤其是像他長得這麼好看的。

下一秒，包廂門就被推開了。

南六端著他那托盤站在門口，白巾蒙面，只出一雙眼睛。

然後他就愣住了。

因為他看到影七正半蹲在地上，兩只手死死攥著書雲的袖子，姿態之低三下四，語氣之卑微誠懇，簡直不像個暗衛，倒像個在菜市場為了最後三蔥還差一個銅板而跟攤主死磕的大娘。

“柳公子，您就賣我吧，”影七的聲音里帶著一種發自肺腑的痛楚，眼眶都紅了，“我真的只有這麼多銀子了……”

“才這點銀子就想買這白玉狼毫？不賣。”書雲配合得天無，一只手舉著那支筆，高高地舉著，“明明說好的一萬兩銀子，你這才多？不到一半。”

“剩下的我先給您打個欠條，等我有了立馬還上，真的。這支筆是我要送人的——”

書雲打斷他，語氣里添了幾分刻意的輕慢：“真是好笑了，沒錢還想買這麼貴的東西送人。浪費我的時間。”說完，把袖子猛地一，抬腳就要走。

正好看到南六出現在包廂門口，當場嚷道：“誰讓你進來的？我沒你進來，你進來干什麼？你們聽竹軒的規矩呢？”

南六：“……”

“抱歉抱歉，客，走錯了。”南六順坡下驢，轉就走。走得很快，但腦子里轉得更快。

買筆？送人？送誰？

影七那個狗東西，月俸還沒他高呢，哪來的一萬兩？還打欠條？還送人？

送誰？總不能是送王爺吧？

回到一樓雜間，南六換回自己的服，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上了三樓。

推門進去的時候，顧臨淵沒在批折子。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端著茶盞，茶已經涼了，他也沒喝，就那麼端著，像是在想什麼事。聽到門響，眼皮都沒抬一下。

南六站定了，沒敢。

“說吧。”顧臨淵的聲音很淡。

南六一五一十地說了。

“他蹲在地上，攥著人家姑娘的袖子，死活不撒手，說要買什麼白玉狼毫。那姑娘開價一萬兩，他銀子不夠，說要給人打欠條。人家都不認識他，怎麼可能讓他打欠條。”

是的，南六用的是“姑娘”。他看出來了，那人是扮男裝。

顧臨淵聽完了，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放下茶盞，抬起眼，慢悠悠地瞥了南六一眼，道：“本王只是讓你去打聽一下他在哪個包廂，誰讓你去看他在干什麼了？”

南六：“……”

“他見了誰，干了什麼，跟本王有什麼關系？”

南六：“……”

可您剛才那架勢，不就是在懷疑那個狗東西來聽竹軒是見什麼不該見的人、干什麼不該干的事？

這話他自然不敢說。

顧臨淵已經重新拿起了筆，蘸了蘸墨，繼續批折子。

“退下吧。”

“是。”南六應了一聲，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房門輕輕合攏。

顧臨淵的筆停了。

心想：那個狗東西一個月才多俸祿就想買白玉狼毫，還要給人家打欠條。又不是人，誰能讓他打欠條。就算是人，也得看人看面子，欠錢這事哪那麼簡單。

那個狗東西想事就是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