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堂里的景象,讓我渾的都凍住了。
棺材上爬滿了蛇。
大大小小,細細,黑的青的花的,一條纏著一條,麻麻地攀在棺材上,把整副棺材裹得像披了一層蠕的蛇皮。
曾先生站在靈堂門口,手里拿著一個鈴鐺,不停搖晃。
叮鈴——叮鈴——
那鈴聲又尖又脆,像是要過那些嘶嘶聲。
可一通作下來,鈴聲都快搖碎了,那些蛇紋不。
他的臉難看得像鍋底。
我爸上前,聲音都發:“曾先生,這……這可咋辦?”
曾先生盯著那棺材,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這是蛇纏棺。”他的聲音得很低。
“啥意思?”
“蛇纏棺,魂不安,怨不散,事不了。”曾先生一字一句,“看來是走得……不甘心。”
我爸的臉白了。
他抄起旁邊一木,就要往靈堂里沖。
“別!”
曾先生一把拉住他。
“你瘋了。”他瞪著我爸,“蛇最記仇,更何況這是家蛇,打不得!”
“家蛇?”我媽愣住了。
“家蛇保家。”曾先生說,“你們家這些蛇,不是外頭來的,是一直跟著你家的。”
我爸手里的木慢慢放下來。
我媽一聽,更急了:“那怎麼辦?總不能就這麼讓它們纏著吧?”
曾先生沒回答。
他沉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話:
“我聽村里人說起過,當年桑六爺下葬的時候,也出現了蛇?”
我爸我媽的臉,一下子變了。
那變化太明顯了,連我都看出來了。
桑六爺,就是我爺爺。
我從小到大,背地里沒聽村里人說閑話。
說爺爺下葬那天,抬棺出殯的半路上,出現了很多蛇攔路。
棺材怎麼都抬不過去,最後還是請了人來做法事,才把那些蛇趕走。
我一直以為那是村里人瞎編的。
可現在看爸媽的臉,那些事,是真的。
我媽張了張,沒說話。
我爸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是。”他說,“當年……是有這回事。”
曾先生聽了,臉更沉重了。
他看了棺材一眼,嘆了口氣。
“這事。”他說,“恐怕只有去請莫仙姑出面才行。”
我媽一聽,下意識口而出:“莫三姑?”
和我爸對視一眼,臉都不怎麼好。
莫三姑?
我愣了一下。
這個名字,我很悉。
是柳廟村的神婆,住在後坡半山腰的一棟老木樓里。
因為是神婆,村里人都莫仙姑,聽說很靈驗,能通鬼神。
可我突然想起來,這十幾年來,我從來沒見提起過。
一次都沒有。
就好像村里沒這個人一樣。
再看爸媽的臉,我忽然明白了。
和莫仙姑,看來是有過節。
我爸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要不,我再去請幾個先生,來做場法事?”
曾先生搖頭。
“不住。”他說,“這事,得莫仙姑來才行。”
我爸和我媽對視了一眼。
最後,我爸嘆了口氣。
“我去請。”他說。
他轉出了門。
院子里,那些本來就來得不多的村民,看到這滿屋子的蛇,早就嚇得不行。
一個個都覺得不吉利,避之不及,生怕沾染晦氣,三三兩兩都走了。
偌大的靈堂,只剩下滿屋子的蛇,還有曾先生,我媽和我。
曾先生看了我媽一眼。
“去燒點熱水吧。”他說。
我媽點點頭,去了灶房。
然後,曾先生讓我去搬把椅子,他自己坐在靈堂門口守著。
我搬完椅子,一回頭,發現他正看著我。
那眼神,有點怪。
“聽說,”他開口了,“你是在村外那條河里沒的?”
我愣了一下,點點頭。
這種事瞞不住。
曾先生盯著我,又問:“那條河,暗流洶涌。這麼多年,掉進去的人,從來沒聽說有能把尸撈上來的。你們是怎麼找到你的?”
我心里一。
那些蛇……那些托著尸上岸的蛇……
我不能說。
可曾先生的目,像刀子一樣,盯著我。
我不自然地別開眼。
“……”我的聲音有點飄,“被蘆葦纏住了。”
曾先生沒說話。
就那麼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點點頭,沒再追問。
可他那眼神,分明是半信半疑。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我抬起頭,看見我爸回來了。
他後,跟著一個人。
個子很矮,佝僂著背,穿著一灰撲撲的舊裳。頭發花白,稀稀拉拉的,梳得也不整齊,蓬蓬地堆在頭上。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每一步都很費力。
可走近了,我看清了的臉。
那張臉,皺得像風干的橘子皮,眼窩深陷,眼珠渾濁,像是蒙了一層霧。
可那雙渾濁的眼睛,卻讓我心里發。
莫仙姑。
一進門,腳步就停住了。
吸了吸鼻子,渾濁的眼睛往靈堂方向看去。
“好重的煞氣。”說,聲音又沙又啞,像破風箱氣。
曾先生趕迎上去,恭敬地拱了拱手。
“莫仙姑,您來了。”
他把事簡單說了。
莫仙姑一邊聽,一邊往靈堂里走。
走到棺材旁邊,圍著轉了兩圈。
那些蛇,看見來,居然有點躁,嘶嘶聲更響了。
可就像沒聽見一樣,只是盯著棺材看。
看了很久。
然後開口了。
“是煞氣。”說,“這些蛇,都是被吸引來的。麻老太婆死的怨氣很重,不簡單啊。”
我媽在旁邊,眼淚又流出來了。
莫仙姑沒理。
轉過頭,那雙渾濁的眼睛,在院子里掃了一圈。
“都出去。”說,“別進屋。”
曾先生點點頭,招呼我爸媽往外走。
我也轉要走。
“你留下。”
我愣住了。
回頭看著莫仙姑。
那雙渾濁的眼睛,正對著我。
“我?”我指著自己。
“對。”說
“仙姑,”我爸急了,“一個丫頭片子,能干啥?”
莫仙姑沒理他,只是盯著我。
“這屋里,就你上有的。不你誰?”
我心里一。
突然,我想起那天晚上,給我的那張剪紙。
那張染著的剪紙。
我一直放著。
莫仙姑沒再多說,轉進了靈堂。
我咬咬牙,跟了進去。
進門後,從隨的布袋里,掏出一個三足銅綠香爐,遞給我。
“等下不管發生什麼事。”說,“都不要松手。”
我著頭皮點頭。
那香爐不大,沉甸甸的,上頭滿是綠銹,刻著我看不懂的紋路。
我巍巍地接過來,跟著走進靈堂。
莫仙姑接著從布袋里出一個袋子,抓出一把糯米。
佝僂著子,圍著棺材慢慢走,把糯米一圈一圈灑在地上。
灑了兩圈,棺材四周全被糯米鋪了一條白毯。
那些蛇,看著那些糯米,似乎有點躁,嘶嘶聲更大了。
最後,又拿出一張黃符,咬破手指,在符上畫了兩下。
里念念有詞,聲音很低,聽不清說的什麼。
突然,喝了聲,把黃符拍在棺材上。
砰的一聲悶響。
棺材里,冒出一陣黑煙。
那煙霧很濃,從棺材的隙里涌出來,在空氣中凝聚。
越聚越多,越聚越濃。
最後,竟形了一個形狀。
一個巨大的蛇頭。
黑煙凝聚的蛇頭,懸在棺材上方,猙獰可怖。
它對著我,張開,無聲地咆哮。
我手里一抖,香爐差點摔了。
“莫慌。”莫仙姑的聲音傳來。
下一瞬,那黑煙蛇頭猛地消散。
可棺材卻震起來。
從棺材的隙里,冒出一縷縷黑煙。
那些黑煙落在地上,在鋪滿糯米的地板上蜿蜒游走。
一條,兩條,三條……
無數條。
像無數條蛇,在地上游。
它們齊齊向著我游來,一條接一條,鉆進我手里的香爐。
那香爐越來越沉,越來越燙。
我的手在抖,可我不敢松開。
最後一條黑煙蛇鉆進去之後,莫仙姑迅速蓋上爐蓋。
砰。
香爐里突然響起一聲悶響。
接著,咚咚咚,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里頭拼命撞。
爐蓋被頂起來,又落下去,頂起來,又落下去。
里頭的東西,掙扎著要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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