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霆站在走廊昏黃的燈影里,已經換過一件黑襯衫,神恢復了平日的冷淡。
若不是他眼底仍殘留著一點倦意,幾乎看不出幾個小時前曾經失控。
周敏下意識退了一步。
厲霆走進來,反手關門。
「厲先生,這里是我的房間。
」「我知道。
」「壽宴已經結束了。
」「所以?
」周敏被問住。
所以正常的賓客應該離開,而不是深夜折返,隨意進一個未婚姑娘的房間。
然而這些道理顯然約束不了厲霆。
只能換一個說法:「若讓人看見,恐怕會誤會。
」厲霆看著:「你怕別人誤會,還是怕我?
」周敏的心口驀地一沉。
「厲先生想多了。
」勉強笑了笑,「白日的事是意外,您也讓我忘記了。
我不會對任何人提起。
」「答非所問。
」他朝走近。
周敏想退,後卻是梳妝臺。
只能站在原地,手掌抵住冰涼的桌沿。
厲霆在面前停下,視線從臉上緩慢移到手腕。
那圈紅痕清晰地留在那里,是他親手造的。
他的神沒有變化,食指卻在銀質尾戒上挲了一下。
「從前的周敏,不是這樣。
」周敏抬眼:「厲先生從前認識我?
」「聽說過。
」這三個字讓稍稍松了口氣。
只要不是前世那種認識,一切都有挽救的余地。
厲霆繼續道:「張揚,任,為了霍霆鈞鬧過不笑話。
今天卻躲在後院刺繡,還替周靜姝收拾局面。
」他俯,距離驟然拉近。
「為什麼?
」周敏呼吸一滯。
他上已經沒有白日那藥味,只有很淡的煙草氣息。
可越是清醒的厲霆,越讓人無法糊弄。
腦中飛快掠過無數理由,最後選了最普通的一個。
「我前些日子大病了一場。
」「然後?
」「人在病中想得多,便覺得從前做的事很沒意思。
」垂下眼,語氣盡量自然,「爺爺年紀大了,二姐又一直照顧我。
我不想再給家里添麻煩。
」厲霆冷笑:「一場病,能讓人換個子?
」周敏輕聲道:「在生死前走一遭,總會有些改變。
」這句話倒不全是假話。
只不過那一遭走得稍微遠了些,直接走到了下一輩子。
厲霆盯著,沒有說話。
安靜比質問更折磨人。
周敏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聲比一聲急。
甚至開始認真計算,若此刻大喊,守在院外的人需要多久才能趕來。
結論令人悲觀。
厲霆要殺,大約不需要那麼久。
他忽然抬手。
周敏本能地偏過臉,肩膀也跟著了一下。
那只手停在半空。
厲霆看著細微卻明顯的躲避,眸沉了沉,最後只捻起肩頭沾著的一小截墨綠繡線。
線從他指間垂下來,帶著很淡的皂角與線氣息。
他靠近了一點,仿佛在辨認白日里令他短暫平靜的那種覺。
周敏不敢。
「你很怕我。
」他說。
不是詢問。
周敏握桌沿:「厲先生在港城名聲顯赫,我只是敬畏。
」「敬畏?
」「是。
」厲霆看了片刻,忽然松開那截繡線。
「謊話說得不錯。
」周敏心里一,卻不敢辯解。
他轉朝門口走去。
周敏看著他的背影,直到他的手落在門把上,才終于敢悄悄呼吸。
厲霆卻在此時停住。
他沒有回頭,只淡淡丟下一句:「你比從前有趣。
」門在他後合上。
周敏維持著站立的姿勢,過了很久,抵著桌沿的手才一點點松開。
雙已經沒有力氣。
順著梳妝臺坐到地上,額頭抵住膝蓋。
花了半個月改變自己,原是為了不被厲霆注意。
結果改變得太功,反而讓他覺得有趣。
周敏第一次發現,人生有時并不需要敵人。
它自己就很會諷刺人。
更糟的是,很清楚厲霆說的不是隨口一句評價。
他折返回來,進的房間,問為什麼改變,確認是否怕他。
這意味著他已經把目落在了上。
最想避開的人,偏偏注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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