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賓利駛進半山別墅時,雨已經停了。
山霧還沒散。
車燈掃過冷的石階,玄關門前的水漬被照得發白。
周硯京坐在後座。
手機屏幕還停在通話結束界面。
那句“我們不用補了”像一截細而冷的金屬,卡在耳深。
司機停穩車。
陳序下車開門。
“周總。”
周硯京沒有立刻。
他垂眼看著手機。
屏幕暗下去。
又被他按亮。
通話記錄里,溫時微三個字安靜地躺在那里。
沒有再撥回來。
也沒有消息。
周硯京抬手扯開領帶。
領結松開的一瞬,他間那點悶堵才緩了半分。
“回來了?”
陳序低聲道:“太太先一步到家了。”
周硯京推門下車。
雨後的空氣冷。
沒有雪松沉水。
沒有半山主臥里那一點悉的冷香。
只有樹葉腐朽後的氣。
他走進玄關。
第一眼,就看見那張黑卡。
黑卡被放在玄關柜上。
下面著一張餐廳賬單。
旁邊還有那個沒拆封的深藍珠寶禮盒。
帶完整。
封簽完整。
像從未被人看過一眼。
張媽站在一旁,手足無措。
“先生……”
周硯京盯著那張卡。
幾秒後,他手拿起。
卡面冰冷。
邊緣有一點雨水干掉後的淺痕。
他指腹過那道痕跡,眼底得更沉。
“誰送回來的?”
“餐廳經理親自送來的。”
張媽聲音發。
“說太太已經結過賬了。”
周硯京抬眼。
“用這張卡?”
張媽搖頭。
“不是。”
“太太把卡和禮盒都留給了侍應生。”
客廳里安靜下來。
壁燈下,黑胡桃木長桌泛著暗沉的。
周硯京的手指一點點收。
黑卡在他掌心微微彎出弧度。
陳序低頭,不敢看。
張媽也不敢再說話。
半晌。
周硯京把卡丟回玄關柜。
“稚。”
兩個字落下。
冷而短。
像是判定一場不值一提的鬧劇。
他轉往樓上走。
走到一半,又停住。
“陳序。”
“在。”
“明天一早,去定一套梵克雅寶的絕版高定。”
陳序抬頭。
“送到太太梳妝臺。”
周硯京聲音很淡。
“告訴。”
“適可而止。”
陳序的結了。
“是。”
周硯京繼續上樓。
樓梯燈一盞盞亮起。
他的影子被拉長在墻上,冷,倦怠,又帶著某種不可搖的掌控習慣。
他仍舊認定。
溫時微是在爭。
爭他今晚陪誰。
爭許南煙占了的紀念日。
爭那一把被基金會收回的琴。
人的脾氣,大多如此。
給錢。
給珠寶。
給一個臺階。
總會下來。
主臥門推開。
房間里沒有燈。
窗簾半合,外面的霧在玻璃上,像一層白的灰。
床鋪平整。
沒有人躺過。
周硯京站在門口,眉心微皺。
那空又來了。
比前幾晚更清晰。
不是了一件東西。
是整間屋子的呼吸被人走了。
他走到床邊,手去床頭柜。
銀罐仍舊是空的。
他指尖到冰冷罐壁,停了一瞬。
隨後收回手。
“張媽。”
張媽很快上樓。
“先生。”
“太太呢?”
“在帽間。”
周硯京解袖扣的手頓住。
幾秒後,他轉往帽間走。
帽間占了半層樓。
燈自亮起。
整排高定禮服掛在玻璃柜里,從淺到深,像被關在無聲櫥窗里的華麗標本。
溫時微站在最里側的長島臺前。
換了一件淺灰長。
頭發松松挽著。
面前攤開一本登記冊。
旁邊,是那套剛送來的梵克雅寶珠寶。
黑絨盒被陳序放得很端正。
沒有打開。
只是把它拿起來,推最底層那個深木屜。
屜里堆滿了未拆封的盒子。
鉆。
藍鉆。
祖母綠。
南洋金珠。
拍賣行證書。
每一件都價值驚人。
每一件都像一次事後的飾。
珠寶盒落進去,撞到旁邊的紅寶石項鏈。
悶響一聲。
溫時微合上屜。
干脆。
平穩。
沒有一點憐惜。
周硯京站在門口,臉冷下來。
“你在做什麼?”
溫時微抬眼。
“整理。”
“整理到把我送你的東西全塞進屜?”
“那里比較合適。”
周硯京走近。
“溫時微。”
他語氣低。
“我沒時間陪你演這種戲。”
溫時微沒有接。
拿起黑手機。
屏幕亮起。
虹識別完。
Vanguard加系統自彈出。
冷藍界面映著的指尖。
【S級紅頭令】
【溫董,歐洲理事會要求您72小時歸位簽字。】
【赫爾曼-溫氏核心礦脈并購案進最終節點。】
【請確認返程安排。】
溫時微看著那行字。
眉眼安靜。
輸回復。
【收尾中。】
發送。
屏幕熄滅。
周硯京沒有看清容。
只看見那一閃而過的英文界面。
他以為又是修復局的什麼資料。
不重要。
他更在意這副平靜到近乎無視的態度。
“明晚我空出來。”
他說。
“那頓飯補給你。”
溫時微收起手機。
“不必。”
“不必?”
周硯京眼底著一夜沒睡的紅。
“你昨晚不是要紀念日?”
溫時微看著他。
“我沒要。”
周硯京的呼吸停了半拍。
這句話很輕。
卻像把他所有自以為是的安排,都推到了一個尷尬的位置。
他冷著臉。
“你把卡留給侍應生。”
“把珠寶扔進屜。”
“電話不接,消息不回。”
“現在告訴我,你沒要?”
溫時微點頭。
“是。”
周硯京的下頜繃。
越平靜,他越覺得口有什麼東西被磨得發。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鬧夠了,下樓吃飯。”
溫時微合上登記冊。
“我已經吃過了。”
“在哪?”
“和你無關。”
帽間里,燈無聲。
那些高定禮服安靜地掛著,水晶柜門反出兩人的影子。
一個站得筆直,神冷淡。
一個眉眼疲憊,卻仍舊習慣居高臨下。
溫時微拎起登記冊,繞過他往外走。
周硯京手,扣住手腕。
指尖到皮的那一刻,他忽然聞到了一點極淡的冷香。
不是臥室殘留的雪松沉水。
更干凈。
更遠。
像被風吹過的冷杉林。
只一瞬。
他手指無意識收。
溫時微低頭看了眼他的手。
“周總。”
這個稱呼讓周硯京的眉心重重一跳。
一一掰開他的手指。
作不急。
也不重。
像理一件擋路的擺設。
“請讓開。”
周硯京手心空了。
那點冷香也消失了。
他站在原地,指尖僵了半秒。
溫時微已經下樓。
一樓客廳里,張媽正站在餐廳門口。
看見下來,立刻迎上去。
“太太。”
溫時微把登記冊放在黑胡桃木長桌上。
聲音溫和。
“張媽,明天開始,取消每日南非空運花卉。”
張媽愣住。
“太太?”
“花房不需要了。”
溫時微翻開登記冊,劃掉第一項。
筆尖落在紙上。
細細一聲。
“我的私人營養餐,也停掉。”
張媽臉發白。
“這怎麼行?您的胃一直……”
“不需要。”
繼續往下看。
“帽間里所有以周太太名義送來的高定禮服,聯系品牌方回收。”
張媽徹底慌了。
“太太,您這是……”
溫時微抬眼。
“還有梳妝臺上的護品、香水、首飾。”
“全部清點。”
“屬于周家的,退回周家。”
“屬于品牌贈禮的,原路退回。”
“無法退的,捐給慈善拍賣。”
張媽張了張。
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跟了溫時微三年。
見過收拾花枝。
見過給周硯京點香。
見過在凌晨兩點安靜等一盞車燈。
卻從沒見過這樣。
不是憤怒。
不是賭氣。
是冷靜地把自己從這個家里拆出來。
像拆一幅舊畫。
每一層膠。
每一片補紙。
都清理得干干凈凈。
周硯京從樓梯上下來時,剛好聽見最後一句。
“無法退的,捐給慈善拍賣。”
他腳步停在樓梯末端。
隨後輕嗤一聲。
“溫時微。”
張媽立刻低頭。
溫時微轉。
“周總。”
又是這個稱呼。
周硯京走近。
上還帶著醫院消毒水和雨夜寒氣的味道。
他的襯衫領口敞著,眼底更明顯。
“你把東西都扔了。”
他說。
“明天穿什麼去見人?”
溫時微神不變。
“普通服。”
“普通服?”
周硯京掃過上那條洗得發白的長。
語氣里那點輕慢終于出來。
“這種擒故縱的把戲,我不吃第二遍。”
張媽臉更白。
客廳里的壁燈無聲照著。
雨後的霧在落地窗外。
遠庭院里,黑松被氣得低垂。
溫時微看著他。
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沒有溫度。
也沒有諷刺。
更像隔著一張干凈玻璃,看一個不相干的人犯錯。
“周總誤會了。”
聲音平靜。
“只是給許小姐騰地方罷了。”
周硯京的指尖猛地一頓。
口那悶像被細針刺開,冷意往里鉆。
“你說什麼?”
溫時微沒有重復。
合上登記冊。
“張媽,清點好後發我一份清單。”
張媽低聲應。
“是。”
溫時微拿起手包,轉往玄關走。
周硯京站在原地。
看著穿過客廳。
看著沒有回頭。
看著玄關門打開,冷夜風卷進來,又被帶著一起關在門外。
砰。
很輕的一聲。
卻像落在某繃的弦上。
周硯京抬手按住眉心。
額角跳得厲害。
他轉上樓。
腳步比平時快了些。
主臥里依舊空。
他煩躁地走進盥洗室。
燈自亮起。
鏡面干凈。
大理石臺面冷白。
他習慣手,去拿每天都會擺在右側的牙刷。
手抓了個空。
周硯京作停住。
他低頭。
右側空著。
沒有牙刷。
沒有提前好的定制牙膏。
沒有溫時微每晚會放在一旁的小銀杯。
他緩慢抬頭。
鏡子里映出他蒼白冷的臉。
瞳孔驟然收。
洗漱臺空空。
左側沒有的護品。
沒有那瓶帶松香後調的香水。
沒有木簪。
沒有發圈。
沒有常用的白瓷小碟。
連空氣里那一點極淡的冷香,都消失得干干凈凈。
整個盥洗室像被清洗過。
被封存過。
被執行了一場準到可怕的理抹除。
周硯京的手撐上臺面。
大理石冰冷刺骨。
下一秒。
他的心臟猛地痙攣了一下。
很短。
很狠。
像有一只看不見的手,突然攥他的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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