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宋鶴眠推門進來的時候,江稚正以一種極其囂張的姿勢橫在沙發上。
整個人呈“大”字形攤開,腦袋歪在扶手上,一條搭在靠背上,另一條垂下來,腳尖堪堪點著地板。
頭發散了一沙發,手機扣在肚子上,電視開著,放的是什麼綜藝,笑聲一陣一陣的。
聽見門響,連姿勢都沒變,只是把腦袋從左邊歪到右邊,懶洋洋地看了他一眼,然後眼睛又轉回天花板。
“快去做飯,”說,聲音又又懶,像是從嚨里出來的,“我要死了。”
宋鶴眠換鞋的作頓了一下。
他看著沙發上那攤“江稚”,有一種恍惚的錯覺,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時候放了學來他家,書包一扔,往沙發上一倒,用同樣的語氣說“宋鶴眠,我了”。
那時候他上高中,上小學,他放下手里的作業去廚房給下碗面,吃完就跑,碗都不洗。
現在長大了,碗倒是洗了,但等人做飯的姿勢一點沒變。
“知道了。”宋鶴眠說。
他把外套了掛好,挽起袖子走進廚房。
冰箱里的皮蛋和瘦是早上出門前就拿出來解凍的,米也提前洗好了泡著。
他只需要把皮蛋切丁,瘦切,然後一起下鍋。粥在鍋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他蓋上鍋蓋,轉過,發現江稚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挪到了廚房門口,正著門框往里看。
“你不是要死了?”他問,“還有力氣走過來?”
“死了也要監工。”江稚理直氣壯,“我怕你工減料。”
宋鶴眠看著那張理直氣壯的臉,角了一下,轉從架子上拿了一個小碗,從鍋里舀了一勺粥,遞過去:“嘗嘗咸淡。”
江稚接過碗,吹了吹,小心地抿了一口。
粥還燙,燙得直吸氣,但眼睛亮了。
“好喝。”說,又抿了一口,這次小心了很多。
“咸淡夠嗎?”
“夠了,你再放點白胡椒,更好喝。”
宋鶴眠看了一眼。
從小就這樣,吃東西講究,一碗粥都要放白胡椒。
他轉過,從調料架上拿下白胡椒,撒了一點在鍋里,攪了攪。
“夠了嗎?”
江稚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了:“再放一點點。”
他又撒了一點。
“好了。”
江稚滿意地點點頭,端著空碗站在廚房門口,沒有要走的意思。
宋鶴眠把鍋蓋蓋回去,靠在灶臺邊看著。
“你今天在家干嘛了?”他問。
江稚看似認真思考了兩秒:“躺著、玩手機、再躺著、再玩手機。”
宋鶴眠靠在灶臺邊,看著那張理直氣壯的臉,無奈的笑聲搖了搖頭:“就這些?”
江稚點點頭:“對啊。”
宋鶴眠角的笑意不減,抬手,在頭頂了:“先去吃點東西,一會兒吃飯。”
“好。”
他帶回來一個牛皮紙袋,里面是滿滿一袋糖炒栗子。
紙袋還是溫熱的,底部被栗子的熱氣洇了一小片,焦甜的香味從袋口溢出來。
江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糖炒栗子!”手就要去搶。
宋鶴眠把紙袋舉高了一點,剛好是踮起腳尖也夠不到的高度。
江稚夠了兩下,沒夠著,仰起臉瞪他,眼睛里寫滿了“你不稚”。
“洗手。”他說。
“你先給我一顆,一顆就行。”
“洗手。”他語氣不變,但紙袋往下放了一寸。
江稚飛快地跑去廚房,擰開水龍頭,沖了兩下,連洗手都沒,又飛快地跑回來,漉漉的手在短袖上蹭了蹭,到他面前:“洗好了。”
宋鶴眠垂眼看著那只手,指尖還掛著沒干的水珠。
他把紙袋放進手里。
江稚接過來的時候指尖到他的掌心,涼的,手快得像被燙了一下,抱著紙袋轉就跑,一屁坐回沙發上,兩條盤起來,把紙袋擱在大上,開始剝栗子。
“吃點,一會就要吃飯了。”
說的敷衍:“好。”
宋鶴眠沒,依舊看著。
還跟小時候一樣,饞、賴皮、又理直氣壯。
看了幾秒,他才轉回了廚房。鍋里的粥已經煮到米粒開花,皮蛋和瘦的香味融在米湯里,稠度剛好。他關火,又從冰箱里拿出兩個蛋,打進碗里,加溫水、鹽、幾滴油,用筷子朝一個方向攪勻,撇去浮沫,覆上保鮮,扎了幾個小孔,放進蒸鍋。
十五分鐘。他靠在料理臺邊等著,余掃向客廳。
江稚已經剝了小半袋栗子,面前的茶幾上堆了一小堆殼。
“洗手,吃飯。”
“好哦。”
江稚著腳踩在地板上,騰騰跑過來坐下:“吃飯吃飯吃飯。”
宋鶴眠看著那模樣,角漾起個不大不小的弧度。
他把粥碗推到面前,又把蛋羹挪到夠得到的位置。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江稚“嗯嗯”了兩聲,埋頭就喝。
“吃點菜。”宋鶴眠又夾了筷子青菜放在手邊的盤子里。
江稚頭也沒抬的就吃掉。
小時候就是這樣,他負責夾菜,負責吃。
吃過飯,宋鶴眠去廚房收拾,則是抱著被褥來主臥鋪自己的睡覺的地方。
對打地鋪很有心得。
小時候寒暑假賴在宋鶴眠家不肯走,爸媽加班顧不上,宋鶴眠的媽媽又疼,說“讓之之住下吧”。那時候宋鶴眠的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個書桌,一個柜。就睡在他床邊的地板上,鋪一床褥子,蓋一床被子,枕頭是從他家沙發上拿的靠墊。
頭幾個晚上還會害怕,怕黑,怕窗戶外面不知什麼鳥,翻來覆去睡不著。宋鶴眠就把床頭燈調到最暗的那一檔,線昏昏黃黃的,剛好夠看清房間里所有的東西,又不會刺他的眼。
“宋鶴眠,你睡著了嗎?”會小聲問。
“沒有。”
“你講故事給我聽。”
“不會講。”
“那唱歌。”
“不會唱。”
“那你陪我說話。”
“說什麼?”
“什麼都行。”
然後宋鶴眠就會沉默幾秒,用一種念課文似的語調開始說:“牛頓第一定律:任何都要保持勻速直線運或靜止狀態,直到外力迫使它改變運狀態為止……”
江稚:“……”
“牛頓萬有引力定律:任意兩個質點之間都存在引力,大小與它們質量的乘積正比,與距離的平方反比……”
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
“F=G·m₁m₂/r²……”
房間里安靜了。
江稚的呼吸均勻而綿長,被子微微起伏,已經睡著了。
宋鶴眠躺在床上,偏過頭,看著床尾地板上那一團隆起的被子。
床頭燈的線昏黃,把整個人籠在一片暖里,只出一小截蓬蓬的頭發。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出手,關掉了床頭燈。
黑暗中,他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
“引力常數G是6.67×10⁻¹¹N·m²/kg²,很小,小到兩個普通人之間的引力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他頓了頓。
“但你不一樣。”
沒有回應。
只有窗外遠偶爾傳來的車聲,和空調低沉的嗡嗡聲。
宋鶴眠翻了個,面朝天花板,把手搭在額頭上,閉上眼睛。
“你是我測過的,唯一的異常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