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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二天一早,阮苓把春草和順子到了屋里。

春草站在門邊,順子站在門檻外頭,隔著簾子,不敢進來。

阮苓坐在榻上,看著他們,忽然覺得這場面有些稽。

這個連妾都不如的外室,居然也要給人發號施令了。

“坐下說。”說。

春草和順子都沒

阮苓也沒再催,知道他們不敢。

只是把話說下去。

“我想了個營生。”說,“你們幫我合計合計。”

順子抬起頭,看了一眼,目里帶著驚訝。

春草也抬起頭,看著

阮苓知道他們在驚訝什麼,沒有被男人拋棄後茶飯不思、期期艾艾,沒有哭天搶地、尋死覓活。

坐在這里,商量賺錢的事,像一棵被踩了一腳的草,歪了歪,又直起來了。

“主子。”順子猶豫了一下,開口,“您……不難?”

阮苓看著他。

當然難

昨夜里躺在那兒,翻來覆去,想他說“那我往後再不來了”,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疼得蜷起子。

可疼過了,天亮了,還得活著。

得吃飯,春草和順子也得吃飯,鴿子也得吃谷子。

不能當飯吃。

“難有什麼用。”說,聲音平平的,“他又不會因為我難就回來。”

順子看著,目里的驚訝變了另一種東西,像是佩服,又像是慨。

“主子不像尋常子。”他說,“尋常子遇上這事,早就哭得死去活來了。主子倒像……”

“倒像野草,燒了還能長。”

阮苓沒接話。

野草。

確實是野草,沒沒基的,風吹到哪兒就長在哪兒。

燒了還能長,那是因為不長就死了。

不想死。

春草嘆了口氣,往前走了半步,聲音低低的:

“娘子,何必自己費心勞力?您又沒到人老珠黃的時候,靠著這張漂亮的臉蛋,哄哄爺,就什麼都有了。”

阮苓看著春草,看了片刻。

“容易逝。”說,“現在可以,往後呢?等死嗎?”

春草張了張,沒說出話。

“再說了。”阮苓頓了頓,“陸家是清流。清流是什麼意思,你們比我懂。不是那大富大貴的人家,陸夫人的錦玉食,不都是靠嫁妝厚。我一個外室,能從他們家刮出多油水?”

春草低下頭,不說話了。

屋里安靜了一會兒。

鴿子在墻角咕咕著,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像碎金子。

春草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些:“這世道,人若想活下去,要麼……要麼像鄉下窮苦人家,借孕,把妻子借出去,替老爺家生子。要麼去做娘。”

阮苓看著

春草的臉在晨里顯得格外蒼白,眼底下有淡淡的青痕,那是熬過苦日子的人才有的痕跡。

經歷過荒,逃難來的,見過太多底層人怎麼活。

“我不會借孕。”阮苓說,“也不會去做娘。”

頓了頓。

“我會刺繡,會釀酒。我們可以繡一些團扇、帕子出去賣。”

順子在簾子外頭應了一聲:“主子說的是。這世道人不易拋頭面,小的出去賣。”

春草卻搖了搖頭,眉頭擰著,一臉的不安。

“主子。”說,“暫且不說做生意沒那麼容易,即便真賣出去了,爺不高興,扣下了您賺的這些銀錢,您又如何爭得過他?”

阮苓被一提醒,心底頓時七上八下。

想起他殺兔子那天,從手指里滴下來,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說過,“你的東西,我想殺就殺。”

的兔子,的鴿子,的繡繃,的書。

賺的銀錢,大概也一樣。

他想扣就扣,想收就收。

轉念一想,又覺得未必。

陸錦書是讀書人,清貴探花,連夫人的陪嫁都不會覬覦,更遑論一個外室自己賺的銀錢?

傳出去,他的臉面往哪兒擱?

“他不會。”說,聲音比自己預想的更篤定一些,“他是讀書人,要臉面。”

春草看著,目里的不安沒散,可也沒再說什麼。

“那就試試。”阮苓說。

三個人說干就干。

順子拿了僅剩不多的銀錢,出去買刺繡用的線和素絹。

春草在屋里收拾出一塊地方,把桌案干凈,把針線簍子擺好。

阮苓坐在窗前,把繡繃繃,挑了一銀灰線,開始穿針。

順子回來的時候,手里抱著一大包東西。

素絹、團扇的骨架、各線,還有幾把品的素面團扇,扇面潔白,等著人往上繡花。

“錢花得差不多了。”順子把東西放在桌上,撓了撓頭,“就剩幾個銅板。”

阮苓看著那堆東西,心里,面上卻沒出來。

拿起一把素面團扇,翻來覆去看了看。

扇面是上好的絹,細平整,在線下泛著微微的珠

“能繡出來。”說,“就能賣出去。”

春草湊過來,看著那堆東西,眼里閃著

里帶著一點興,也帶著一點害怕。

拿起一塊素絹,,又放下。

“主子,婢子繡活不好,只能給您打打下手。”

“夠了。”阮苓說,“你幫我劈、穿針、繃扇面,我自己繡。”

兩個人就在窗前坐下了。

阮苓拈起針,春草在一旁劈

順子出去了,蹲在院子里劈柴,時不時往屋里看一眼,目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擔憂,又像是期待。

屋里安靜下來,只有針穿過絹面的細響,和春草劈時輕微的嘶嘶聲。

繡了幾針,春草忽然開口。

“主子,婢子小時候,家里也繡過花。”

阮苓手上沒停,嗯了一聲,示意繼續說。

“我娘繡得好。”春草說,聲音輕輕的,像是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繡的牡丹,跟真的似的。村里有人家辦喜事,都來找我娘繡枕套、繡蓋頭。繡一件,給一升米。”

阮苓聽著,針尖在絹面上一下一下地走。

“後來鬧荒,地里長不出莊稼,樹皮都剝了。我娘繡花換不來米了,沒人辦喜事了。把繡繃賣了,換了一把野菜。”

春草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幾乎聽不見。

“再後來,我娘也死了。我逃出來了,一路討飯,討到京城,進了陸府。”

阮苓的針停了一下,又繼續走。

“往後,”說,聲音不大,卻很穩,“如果我們能開一個茶樓酒肆,做掌柜的就好了。”

春草抬起頭,看著

阮苓的眼睛還盯著繡繃,手上的針沒停,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茶樓酒肆?”春草的聲音有些發

“嗯。”阮苓說,“不用多大,就一個小小的,能擺幾張桌子。賣茶,賣酒,賣點心。我們自己繡的帕子、扇面,也可以掛在墻上賣。”

春草看著,眼眶紅紅的,沒說話。

阮苓繡了幾針,又開口:“到時候你幫我招呼客人,順子跑堂。我躲在後面繡花、釀酒。”

“婢子……婢子不會招呼客人。”春草的聲音的。

“學就會了。”阮苓說,“我也不天生會繡花,牙婆教的。”

春草低下頭,拿起一線,放在里抿了抿,穿過針眼。

的手指在發抖,穿了好幾次才穿過去。

屋里又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春草開口,聲音低低的,帶著一說不清的擔憂:“主子,如果……如果大人真永遠不來了,怎麼辦?”

阮苓的手頓了一下。

看著手里的繡繃,看著那朵繡了一半的花。

是一朵梔子花,花瓣厚實,潔白如玉。

選了白線,繡在素絹上,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廓。

“不怕。”說。

聲音比預想的更輕,輕得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不是不怕。

怕。

怕他不來,怕斷了銀錢,怕這個院子保不住,怕自己像一片落葉,被風吹到不知什麼地方去。

更怕,忽然想到一件事,一件以前從沒認真想過的事。

陸錦書這個人,外表風霽月,可骨子里是個明市儈之人。

他不會放任這個“”白白浪費。

要麼自己用,要麼送人換仕途。

他不會任由年華流逝、坐吃山空。

他一定會有所作。

不知道那作是什麼,可知道,他不可能真的“永遠不來”。

把這個念頭下去,沒有跟春草說。

春草見沉默,又換了一個擔憂:“若是夫人為難您怎麼辦?”

阮苓嘆了口氣。

“怕也沒用。”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

頓了頓,腦子里忽然轉了一個念頭,如果陸錦書決定將自己送人,他也得保持的完整和華

有瑕疵就賣不出好價錢了。

他那麼明的人,不會在上留下折價的痕跡。

所以夫人也不會拿怎麼樣,無非是口舌之爭。

低頭看著手里的繡繃,看著那朵半的梔子花,忽然覺得這花繡得真好看。

花瓣厚實,層層疊疊的,像是真的能聞到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