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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玉盞挑起車簾,看見枯枝底下站著的人,手一抖,簾子差點手。

“你怎麼出來了?”低聲音,把阮苓往門里推,“快回去,免了他不高興。”

阮苓被推得往後退了一步,卻又手抓住了的手腕,沒讓走。

玉盞愣了一瞬,看著

阮苓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要拉住

大約是今日見了故人,心底那繃了太久的弦松了一瞬,還沒來得及收回去。

大約是忽然覺得,這人一走,這世上就真的只剩一個人了。

“如今我也住在京里。”玉盞看著那副模樣,聲音下來,反握住的手,“城南甜水巷,第三家。可以常走。”

阮苓張了張,想說“爺不喜歡”,可話到邊,又咽了回去。

點了頭。

“好。”

玉盞笑了笑,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個人。

他還站在枯枝底下,沒有要走的意思,也沒有要進去的意思,就那麼站著。

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得走了。”玉盞出手,向後退了退。

阮苓沒松。

玉盞看著,嘆了口氣,又從袖子里出一塊帕子,塞進手里。

“拿著。”

阮苓低頭看了一眼那塊帕子,素白的絹面上繡著一枝紅梅,針腳細,一看就是自己繡的。

“你繡的?”阮苓問。

“嗯。”玉盞笑了笑,“比你的手藝差遠了,你將就用。”

阮苓攥著那塊帕子,攥得指節泛白。

“阿盞。”忽然開口。

“嗯?”

“你嫁的那個人,”阮苓頓了頓,“對你好嗎?”

話一出口,就知道自己說錯了。

嫁。

們這樣的人,談何嫁娶。

不過是從一個院子挪到另一個院子,從一個男人手里轉到另一個男人手里。

玉盞倒是沒在意,想了想,輕聲道:“好。”

阮苓看著,等著下文。

玉盞抿了抿,聲音更低了:“只那人是武將,在那事上總是沒節制。”

阮苓沒說話。

玉盞飛快地看了一眼,又移開目,耳朵尖泛出一點紅。

“你呢?”問,“你的探花郎呢?”

阮苓怔了怔。

探花郎。

這樣想他。

心里,他是“爺”,是主子,是那個給畫眉、殺兔子、在陸府門口替擋過一句話的人。

探花郎。

那是別人的他。

是滿京城貴口中“貌比潘安”、“驚才絕艷”的新貴,是老夫人里“清貴正派”的好兒子,是朝堂上被陛下委以重任的青年才俊。

不是的。

“他……”阮苓垂下眼,“對那事不熱衷。”

玉盞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目里多了幾分了然。

“也是。”說,“府上妻妾群,到了你這兒,自然沒什麼興頭了。”

阮苓沒接話。

玉盞看著,忽然笑了。

“那也是好事。”說,“不然你這冰玉骨,也折騰壞了。”

阮苓知道是在寬自己。

三妻四妾。他在別折騰夠了,到這兒自然就淡了。

好事?

不知道。

只知道,他來的時候,伺候。他走的時候,等著。

至于他去了哪兒,見了誰,在誰那兒歇下,不知道,也不過問。

“只是可惜了。”玉盞嘆了口氣,聲音低低的,像是怕人聽見,“你連妾都不是。不然跟著小陸探花,不知能長多見識,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依舊像睜眼瞎,一問三不知。”

阮苓想起剛才在屋里,玉盞說起朝廷風向、說起家族興衰時,一句都接不上。

那些事,從來沒有人跟說過。

他也不會跟說。

只是一個解悶的。

誰會對一個寵說這些?

“阿盞。”阮苓忽然開口。

“嗯?”

“若是有一日,”阮苓說,“我們能一起走出去就好了。”

玉盞看著,目里帶著疑

“去哪兒?”

阮苓想了想。

想起那本游記,想起他信里寫的那些山、那些寺、那些銀杏樹。

沒去過那些地方,可看過那些字,看過那些印在紙上的山川河流。

“去閩越。”說,“去做海盜。”

玉盞愣住了,隨即笑了出來。

“海盜?”

“嗯。”阮苓說,聲音輕輕的,像是在說一個很久以前就藏在心里、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的夢,“自由自在地在海上漂流,哪怕死了。”

玉盞看著,看著看著,笑容漸漸收了。

握著阮苓的手,攥了。

“阮苓。”說。

“嗯?”

“還是得想法子做妾。”

阮苓沒說話。

玉盞看著,目認真得不像在開玩笑。

“一個人還好,”說,“若是有了孩子呢?妾的孩子好歹也是小姐,可是外室的孩子呢?”

沒說下去。

可阮苓知道想說什麼。

外室的孩子。

連奴婢都不如。

阮苓垂下眼,抿著,沒說話。

院子里傳來鴿子咕咕的聲,在暮里顯得格外清晰。

“我走了。”玉盞松開的手,往後退了兩步,“你……好好的。”

阮苓點了點頭。

玉盞轉,快步走出巷口,頭也沒回。

阮苓站在門口,看著的背影消失,看著巷口空的,什麼都沒有。

四合,天邊最後一抹也暗了下去。

站了很久。

然後,關上院門,往里走。

-

屋里沒有點燈。

阮苓剛邁過門檻,就聽見黑暗里傳來兩個字。

“跪下。”

那聲音不大,淡淡的,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阮苓的腳步頓住了。

站在門檻里,一只手還扶著門框,沒有

屋里很暗,暮從窗戶灌進來,把一切都染灰蒙蒙的

看不清他的臉,只看見一個廓。

他坐在榻上,一只手搭在膝蓋上,另一只手放在桌上,姿勢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阮苓站著。

知道他在等跪下去。

從前也跪過,無數次。

在榻邊跪下給他暖腳,在地上跪下給他磕頭,在院子里跪下聽他訓話。

跪過。

那些時候沒想過為什麼,也沒想過不跪。

是外室,奴婢就該跪著。

可今天不想跪。

說不上來為什麼。

大約是今日見了故人,心底那繃了太久的弦松了一瞬,還沒來得及收回去。

大約是玉盞那句“還是得想法子做妾”還在腦子里轉,轉得心里發堵。

大約是那塊帕子——那塊繡著紅梅的帕子——還攥在手心里,帶著另一個人的溫度。

站著。

“我說跪下。”他的聲音又響起來,還是那個語調,不急不慢的。

阮苓的手從門框上下來,攥擺。

遲疑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膝蓋落在青磚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跪下了。

但不是因為他說了“跪下”。

是因為及早的明白了生存法則,好漢不吃眼前虧。

跪在那里,垂著眼,盯著他靴尖前的一小塊地面。

青磚地,下午剛過的,還帶著意,涼意從膝蓋一點一點滲進去。

屋里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知錯沒有?”

阮苓抿著,沒說話。

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麼。

按以前的子,會說“知錯”。

溫順,就能起來,就能罪。

從前說過無數次,說得順了,說得不假思索,說得連自己都信了。

此刻忽然不愿意了。

阮苓跪在那里,緘默。

不知道自己哪兒來的勇氣。

也許是因為玉盞說的那些話還在腦子里轉——

“你不一樣,你啊。”

“可惜了,你連妾都不是。”

也許是因為忽然覺得,難道要跪一輩子,認一輩子錯?到底錯在哪兒了?

沒說話。

屋里暗得厲害,窗紙上的一點一點收窄,最後只剩下一條灰白的線。

那條線也在慢慢變細,變暗。

他也沒說話。

沉默像一床的棉被,上,又冷又重。

過了很久,他的聲音從黑暗里傳來。

“那你就在這兒跪著。”他說,還是那個語調,淡淡的,“什麼時候知錯,什麼時候起來。”

阮苓閉上眼睛。

聽見他起的聲音,聽見他走到榻邊的腳步聲,聽見他躺下去時的細響。

然後一切歸于安靜。

-

阮苓跪在黑暗里,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膝蓋從涼變麻,從麻變木,最後連木都覺不到了,像是那兩條已經不是的。

的重量往後挪了挪,讓膝蓋些力,可沒用。

涼意從膝蓋骨往里鉆,鉆進骨頭里,順著大往上爬,爬到腰腹,爬到脊背,爬到心口。

想起玉盞說的那些話。

“妾的孩子好歹也是小姐,可是外室的孩子呢?”

外室的孩子。

的孩子,如果有孩子的話,會是什麼樣?

不知道。

只知道,自己從小就沒爹,被牙婆買去,從一個院子轉到另一個院子,從一個人手里轉到另一個人手里。

的孩子,大概也是這樣。

阮苓睜開眼睛,看著面前的黑暗。

什麼也看不見。

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一刻鐘?半個時辰?一個時辰?

的腰開始發酸,背開始發僵,脖子開始發

在一寸一寸地垮下去,像一堵年久失修的墻,從墻頭開始剝落,一塊磚,一塊磚,慢慢往下掉。

的頭越來越低。

先是下抵住了口,然後額頭一點一點往下垂,像是有一只無形的手按在後腦勺上,不重,卻持續不斷地往下按。

撐不住了。

想認錯。

那兩個字的形狀就在邊——“知錯”。

說出口,就能起來。

說出口,就不用跪了。

說出口,就能躺到榻上去,蓋上被子,閉上眼睛,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不說。

不知道自己在倔什麼。

只是在想,到底錯在哪兒了?

因為見了朋友?因為說了那些話?因為想了不該想的事?因為是個外室,奴婢不該有朋友,不該有念頭,不該想“換一種活法”?

阮苓的頭越來越低。

額頭幾乎要到地面了。

想用手撐一下,可手也沒了力氣,撐在磚地上,指尖發

聽見自己的呼吸,越來越重,越來越急,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口,不上來。

黑暗在眼前旋轉。

分不清是天在轉,還是地在轉,還是自己在轉。

然後一切都停了。

-

陸錦書是被一聲悶響驚醒的。

他睜開眼,屋里還是黑的。

他躺了一會兒,聽見墻角鴿子咕咕了兩聲,又安靜下去。

他坐起來,往地上看了一眼。

黑暗里,蜷在地上,一

他皺了皺眉,起走過去,蹲下來,手推了推的肩。

“阮苓。”

沒反應。

的臉著青磚地,發白,眼睛閉著,睫

額頭上有汗,鬢發了,在臉頰上。

陸錦書手探了探的鼻息。

還有氣。

他看了片刻,站起來,走到門口,掀開簾子。

“來人。”

外頭沒人。

他站了一瞬,轉回去,彎腰把從地上撈起來。

輕得很,輕得像一捆柴,腦袋歪在他肩窩里,一點分量都沒有。

他把人放在榻上,扯過被子蓋住,然後站在榻邊,低頭看著

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臉上。

的臉白得像紙,上一點都沒有,眼底下有淡淡的青痕。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走到桌前,拿起茶壺倒了一盞茶,放在枕邊。

他坐在榻邊,沒有躺下,也沒有再睡。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過,月臉上移到枕上,又從枕上移到墻上,最後消失不見。

天快亮了。

他將抱在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