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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天還沒亮,阮苓就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被人弄醒的——

一只手探進襟,微涼,帶著晨間的寒氣,腰側的上。

一激靈,下意識要躲,卻被那只手按住了。

昨晚睡得沉,都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的。

“別。”

陸錦書的聲音從後傳來,帶著初醒的慵懶和沙啞。

背後,膛溫熱,呼吸噴在後頸上,的。

阮苓不敢了,任由那只手在上游走。

“爺今日不去衙門?”輕聲問。

“休沐。”他說,手沒停。

阮苓便不再問了,乖順地蜷在他懷里,由著他擺弄。

一點一點亮起來,晨從窗里滲進來,落在帳子上。

他玩了很久,久到,呼吸都有些不穩了,他才停手,把翻過來面對自己。

“這幾日,做什麼了?”他問。

阮苓想了想,老老實實道:“昨日繡完了襖子,喂了兔子,做了飯,看了會兒書。”

“什麼書?”

“爺送的那本游記,看到襄州那章了。”

陸錦書挑了挑眉,看著:“看到襄州了?看到什麼了?”

阮苓垂下眼,輕聲道:“看到那座山,山頂的寺,還有那棵千年銀杏。”

陸錦書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還想看什麼?”

阮苓搖搖頭:“不看了。”

“為什麼?”

抿了抿,輕聲道:“書上寫的,和爺信里寫的,不一樣。”

陸錦書看著,目幽深。

“哪里不一樣?”

阮苓想了想,輕聲道:“書上寫山有多高,寺有多大,樹有多老。爺寫……葉子落了一地,金燦燦的。”

陸錦書沒說話。

阮苓也沒再說。

屋子里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窗外的鳥在

“起來吧。”陸錦書忽然說,松開手,“去喂你的兔子。”

阮苓應了,起穿

穿到一半,他忽然又說:“穿那件石榴紅的。”

阮苓的手頓了頓,輕聲道:“那件還沒做好。”

“那就今天做好。”

阮苓垂下眼,輕聲道:“是。”

早飯過後,陸錦書靠在榻上看書,阮苓坐在窗邊那件石榴紅的襖子。

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上,暖洋洋的。

一針一線得很慢,每一針都扎得規規矩矩,不敢出錯。

陸錦書看一會兒書,抬眼看一會兒

“過來。”他忽然說。

阮苓放下針線,走過去。

陸錦書手,的手腕,翻過來看的手指。

指尖上有幾個細小的針眼,是新扎的,還沒長好。

“笨。”他說。

阮苓垂下眼,輕聲道:“是苓兒手笨。”

陸錦書松開手,靠在引枕上,閉著眼,不知在想什麼。

阮苓站在那里,不敢

過了片刻,他睜開眼,看著

“那只兔子呢?”

阮苓怔了怔,輕聲道:“在墻角,籠子里。”

“抱過來。”

阮苓走到墻角,把團團從籠子里抱出來。小東西在手心里一團,瑟瑟發抖。

把團團捧到他面前。

陸錦書手,拎著兔子的後頸,把它提起來看了看。團團嚇得四條蹬,卻掙不

“養了做什麼?”他忽然問。

阮苓愣住了。

陸錦書看著那副模樣,角微微揚起:“養了,吃。”

阮苓的臉變了變,,沒說出話。

陸錦書盯著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把兔子遞還給

“舍不得?”

阮苓接過團團,把它護在懷里,低著頭,輕聲道:“是爺送的東西,苓兒舍不得。”

陸錦書挑了挑眉:“我送的東西,還是我送的兔子?”

阮苓沉默了一瞬,輕聲道:“都是。”

“那就留著。”他說,“好好養著。”

阮苓抱著團團,輕輕應道:“是。”

回到墻角,把團團放回籠子里,添了水,撕了片菜葉。團團在角落里,半天不敢

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後聽見後傳來他的聲音:

“過來,繼續。今天要把那件襖子完。”

阮苓起,回到窗邊,拿起針線。

一針,一針,又一針。

落在上,暖洋洋的。

低著頭,沒再看那只兔子。

午後,襖子完了。

阮苓拿著那件石榴紅的襖子,站在屋子中央,不知該不該穿。

陸錦書靠在榻上,看著,淡淡道:“穿上。”

阮苓咬了咬,把襖子套在上。

石榴紅的妝花緞,沉甸甸的,襯得的臉白得像雪。從未穿過這樣的,只覺得渾不自在,像穿了別人的裳。

“過來。”他說。

阮苓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

陸錦書上下打量著,目的臉移到上,又移回臉上。

“太素了。”他說。

阮苓怔了怔,不懂他什麼意思。

陸錦書手,把拉坐在妝臺前,從屜里翻出一盒胭脂、一盒黛青——不知是什麼時候放在這里的,從未用過。

他打開盒子,拈起眉筆,的下,把的臉轉過來對著自己。

“別。”

阮苓僵在那里,由著他在自己臉上描畫。

眉筆劃過的眉,一下,一下,輕得不可思議。

不敢,連呼吸都放輕了,只覺得他的氣息噴在臉上,的。

描完了眉,他又沾了胭脂,在上點染。

他的手指隔著帕子,一下一下按在上,力道輕得像怕弄疼

阮苓垂著眼,睫輕輕著,心跳得厲害。

“好了。”他松開手,把轉過去對著銅鏡,“看看。”

阮苓看著鏡子里的人,愣住了。

鏡子里那個人,眉眼致,嫣紅,穿著那石榴紅的襖子,像換了個人似的。

陌生得不敢認。

“這才配得上這。”他在後說。

阮苓看著鏡子里那張陌生的臉,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今日就這樣穿著。”他說,“不許洗。”

阮苓垂下眼,輕聲道:“是。”

傍晚時分,陸錦書忽然起,走到門口,推開院門往外看了看。

阮苓正收拾針線,聽見靜抬起頭。

“過來。”他說。

阮苓走過去,在他側站定。

陸錦書低頭看,目沉沉的。

“想不想出門?”

阮苓怔住了。

出門?

來這個院子快一年了,除了那次被夫人去,從未邁出過這道門。

他說過,不讓出門。

“爺……”張了張,不知道該說什麼。

陸錦書看著那副模樣,角微微揚起。

“帶你出去走走。”

阮苓愣愣地跟著他出了門,上了門口那輛馬車。

馬車了,軋過青石板路,咯吱咯吱地響。

坐在車里,攥著角,不敢掀開車簾往外看。

陸錦書靠在車壁上,看著那副張的模樣,忽然手,把的手拉過來,握在掌心。

“怕什麼?”

阮苓搖搖頭,輕聲道:“沒怕。”

他低低笑了一聲,沒說話。

馬車走了很久,阮苓不知道去了哪里,只知道偶爾有喧嘩聲從車外傳來,像是集市,又像是街巷。

忽然,馬車慢了下來。

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車夫在外面吆喝了一聲,車緩緩地挪著。

一陣風吹過,車簾被掀起一角。

阮苓無意間往外看了一眼。

對面也有一輛馬車駛過,青帷,素凈無華,卻比尋常馬車寬大許多。車簾半卷,出一張中年男人的臉。

那人穿著玄的袍子,面容清瘦,眉眼間帶著淡淡的倦意,像剛從衙門出來。

他似有所,目轉過來。

隔著兩輛馬車的距離,隔著半卷的車簾,他的目落在臉上。

只是一瞬。

車簾落下,兩車錯而過。

阮苓怔在那里,心跳了一拍。

“看什麼?”陸錦書問。

阮苓回過神,垂下眼,輕聲道:“沒什麼,就是……人多,熱鬧。”

陸錦書嗯了一聲,沒再問。

馬車繼續往前走,過了那條街,便調頭往回走了。

阮苓坐在車里,看著車簾微微晃,想著剛才那一眼。

那個人是誰?

不知道。

只是那一眼,不知為何,讓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像是一顆石子,落進了平靜的水面。

阮苓搖了搖頭,把那個念頭下去。

大約是想多了。

回到院子時,天已經黑了。

陸錦書下了車,徑直往里走。阮苓跟在後面,進了屋,點上燈,去灶房做晚飯。

飯菜端上桌時,他正坐在窗前,看著院子里那幾樹枯枝發呆。

阮苓布好筷,盛好飯,退到一旁站著。

“坐下。”他說。

阮苓依言坐下。

兩人對坐著吃飯,誰都沒說話。

吃完晚飯,他忽然起,走到書案前,讓阮苓磨墨鋪紙。

阮苓不知道他要做什麼,只乖乖照做。

墨磨好了,紙鋪平了,他拈起筆,蘸了墨,在紙上寫下兩個字:

安分。

筆力遒勁,墨跡淋漓。

他放下筆,看著那兩個字,淡淡道:“掛起來。”

阮苓怔了怔,輕聲道:“掛……哪里?”

“你日日能看到的地方。”

阮苓垂下眼,輕聲道:“是。”

找了一顯眼的位置,把那張字掛了上去。

“安分”兩個字,端端正正地掛在那里,正對著的妝臺。

站在字下,看了片刻,垂下眼。

陸錦書走過來,站在後,抬手的發。

“日日看著。”他說,“記住了。”

阮苓輕輕應道:“是。”

夜深了。

兩人躺在床上,阮苓蜷在他側,閉著眼睛,卻睡不著。

他也沒睡。覺到他的呼吸不太平穩,偶爾翻個,手臂會的肩膀。

不敢

過了很久,他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像是睡著了。

阮苓輕輕睜開眼,看著帳頂的暗影。

悄悄起,披了件外,走到妝臺前坐下。

銅鏡里映出的臉。

眉眼是他畫的,是他點的,裳是他讓穿的。

鏡子里那個人,陌生得不敢認。

手,自己的眉,又自己的

畫得很好看。

平時好看多了。

可這好看,是他的。

不是的。

阮苓把手放下來,看著鏡子里那張陌生的臉,看了很久。

然後輕輕吹滅了燈。

黑暗里,坐了一會兒,起回到床邊,輕輕躺下。

他翻了個,手臂搭在腰上,把往懷里撈了撈。

阮苓靠在他懷里,閉上眼睛。

窗外,月落進來,清清冷冷的。

那張字掛在墻上,模模糊糊的,只能看見兩個字的廓。

安分。

阮苓看著那兩個字的廓,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