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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6章 規矩

那日從陸府回來後,阮苓病了一場。

不重,只是有些發熱,頭昏昏沉沉的,渾發。

不敢聲張,自己熬了姜湯喝著,裹著被子發汗,躺了兩日便好了。

只是好了之後,總覺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什麼東西。

也說不清是什麼。

大約是那日夫人說的話,字字句句都在心上,沉甸甸的,讓不過氣來。

“你想不想做妾?”

“那就繼續不敢想吧。”

“你只要一直乖,就有好日子過。”

阮苓坐在窗前,看著院子里化雪的枯枝,把這些話翻來覆去地想。

是真的不敢想。

可也是真的忍不住想。

就想過一次。

就一瞬。

然後就知道自己不該想,也不能想。

阮苓收回目,低頭繼續繡花。

繡的是并蓮,藕荷的底子,的花瓣,已經繡了大半。

是給他繡的,想做個荷包,等他生辰時送。

雖然他的生辰還早,還有大半年。

但總要找點事做,不然這日子太長了。

又過了一日,陸錦書才來。

來時是傍晚,天還沒黑。

阮苓正在灶房做飯,聽見院門響,了手迎出去,就見他站在院子里,手里又提著個布包。

“爺。”福了福。

陸錦書嗯了一聲,把布包遞給,往正房走。

阮苓打開一看,又是幾本書。這回不是詩集詞話,是幾本游記,還有一本農桑輯要。

愣了愣,跟進去,把書放在案上,輕聲道:“爺,這是……”

“翰林院同僚送的,用不著的。”陸錦書在榻上坐下,隨口道,“你沒事翻翻,省得整日發呆。”

阮苓垂眸,輕聲道:“多謝爺。”

陸錦書看了一眼,忽然問:“病好了?”

一怔:“爺怎麼知道……”

“門房說的。”他淡淡道,“說你那幾日沒出來拿過菜,讓人去看看,說病了。”

阮苓低下頭,輕聲道:“只是小風寒,不敢驚爺。”

陸錦書看著,忽然手,把拉到跟前,抬手探了探的額頭。

他的手微涼,在額上,帶著淡淡的墨香。

“好了。”他說,松開手。

阮苓垂著眼,輕輕嗯了一聲。

心里卻像被什麼東西輕輕了一下。

他知道病了。

他還問了門房。

他還探的額頭。

……

不能想。

阮苓深吸一口氣,輕聲道:“爺還沒用飯吧?苓兒去做。”

陸錦書點了點頭。

轉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忽然聽他問:“夫人那日說什麼了?”

阮苓腳步頓了頓,轉過來,垂著眼道:“夫人問了幾句話,賞了茶,就讓苓兒回來了。”

“問什麼了?”

“問苓兒識不識字,讀過什麼書,爺待苓兒如何。”

陸錦書看著,目沉沉的:“還有呢?”

阮苓沉默了一瞬,輕聲道:“夫人問苓兒,想不想做妾。”

陸錦書挑了挑眉,沒說話。

阮苓垂著眼,繼續道:“苓兒說不敢想。夫人說,那就繼續不敢想吧。”

屋里安靜了片刻。

陸錦書忽然笑了,笑聲里聽不出喜怒:“倒是直接。”

阮苓不敢接話。

“你怎麼想的?”他問。

阮苓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攥著角,輕聲道:“苓兒……就是那麼想的。不敢想。”

陸錦書看著,目幽深,像在打量什麼。

半晌,他開口:“過來。”

阮苓走過去,在他面前跪下。

他手,著的下,把的臉抬起來,盯著的眼睛。

那雙眼睛干干凈凈的,什麼都沒有。

他看了很久,久到以為自己的下會被碎。

然後他松開手,淡淡道:“那就繼續不敢想。去吧,做飯去。”

阮苓應了,起,退出門去。

走出正房,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氣。

冷風灌進肺里,涼得打了個哆嗦。

抬手,飛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只是風迷了眼。

一定是風。

晚飯時,陸錦書吃得不多,只了幾筷子便放下了。

阮苓不敢問,只安靜地收拾碗筷,又端了熱水來伺候他洗漱。

一切收拾妥當,跪坐在榻邊,等他吩咐。

陸錦書靠在引枕上,閉著眼,不知在想什麼。

過了許久,他忽然開口:“過些日子,我要外放。”

阮苓抬起頭,愣住了。

外放?

他要去外地做?

“去襄州,任通判。”他睜開眼,看著,“則兩年,多則三五年。”

阮苓張了張,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去外地,那呢?

這個院子,一個人住著,等他回來?

還是……

陸錦書看著那副神,忽然笑了:“怎麼,怕爺把你扔了?”

阮苓垂下眼,輕聲道:“苓兒……聽爺的安排。”

陸錦書手,把拉進懷里,攬著腰,下抵在發頂。

“你待在這兒。”他說,“每月讓人送銀子來,該吃吃,該喝喝,等爺回來。”

阮苓靠在他懷里,輕輕嗯了一聲。

心里卻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悶悶的,不過氣來。

他走了。

兩三年。

一個人,在這個院子里,等著。

等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人。

“那……夫人呢?”忽然問。

陸錦書頓了頓,低頭看:“夫人留在京城,不回老宅。”

阮苓沒再問了。

夫人留在京城。

被留在城外這個院子里。

夫人有宅子住,有下人伺候,有他留下的家業。

只有這方小小的院子,和一院子的枯枝殘雪。

這就是妻和玩兒的區別。

阮苓閉上眼睛,把臉埋進他膛。

不能想。

不想了。

……

“阮苓。”

抬起頭。

陸錦書看著,目里有一種看不懂的東西。

“你知道爺為什麼留著你不?”他問。

阮苓想了想,輕聲道:“因為苓兒乖。”

陸錦書搖了搖頭。

“因為你不貪。”

他手,著的臉,指腹挲著的臉頰,輕輕的,帶著點憐惜的意味。

“那些人,一個個的,不是想要名分,就是想要銀子,要麼就是想讓爺只守著們一個。”他說,“你不一樣。你什麼都不求,什麼都不爭,安安靜靜地待著。爺來了,你伺候;爺走了,你等著。”

阮苓聽著,心里像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

他留著,是因為不貪。

因為安分。

因為像個不會說話的件,放在那里,不爭不搶,不吵不鬧。

“爺喜歡你這樣。”他說,“往後也別變。”

阮苓垂下眼,輕聲道:“苓兒不會變。”

陸錦書嗯了一聲,把往懷里摟了摟,閉上眼睛。

阮苓靠在他懷里,聽著他平穩的心跳,一不。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清清冷冷的,照著這一方小小的院子。

忽然想起那些游記,那些他沒翻過就扔給的書。

書里寫的是遠方的山川、遠方的城鎮、遠方的人。

這輩子,大概都去不了那些地方了。

只能在這個院子里,等他回來。

等他偶爾想起來,來歇一夜。

等他什麼時候厭了,把轉手送給別人。

阮苓閉上眼睛,把那些念頭下去。

只是個玩意兒。

玩意兒想這些,就是不安分。

不安分的人,沒有好下場。

翌日一早,陸錦書便走了。

臨走時,他又代了一遍:“每月會有人送銀子來。缺什麼就讓人帶話,別自己往外跑。”

阮苓應了,送他到門口。

他走了幾步,忽然回頭,看著。

站在門口,穿著那件月白的舊襖,烏發挽著,素凈得像一朵野花。

“回去吧。”他說。

阮苓福了福,轉往回走。

走到院子里,聽見後院門關上的聲音,吱呀一聲,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站在院子里,看著那幾樹枯枝,站了很久。

太漸漸升高,把雪水曬干,把枯枝曬出一點暖意。

轉進了灶房,開始做今日的飯。

一個人吃,做些。

往鍋里下了半碗米,又放了點青菜,熬一鍋粥。

端著粥碗坐在窗邊,一邊喝,一邊看著窗外發呆。

碗里熱氣騰騰的,模糊了的眼睛。

低下頭,喝了一口粥。

沒什麼味道。

往後兩年,三年,都要喝這樣的粥了。

阮苓把粥喝完,洗了碗,回到正房,拿起那本游記翻開。

第一頁寫著:襄州山水志。

襄州。

他要去的地方。

阮苓看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合上書,放回案上,拿起繡繃,繼續繡那朵并蓮。

他走了,荷包還是要繡的。

萬一他回來的時候,還能想起來戴呢?

萬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