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錦書一連三日沒有來。
阮苓起初還日日盼著,早起梳頭時總要往門外多看幾眼,做棗泥糕也比平日更用心些。
後來便漸漸死了心,只按部就班地過日子——
早起灑掃,午後繡花,傍晚對著院里的枯枝發一陣呆,天黑便睡。
第四日夜里,被叩門聲驚醒。
是陸錦書的長隨,來傳話的:“阮娘子,爺今夜過府,備些醒酒湯。”
阮苓應了,披起,攏了攏頭發便往灶房去。
醒酒湯煨上時,院門被推開了。
迎出去,卻見陸錦書被兩個小廝攙著,腳步虛浮,滿酒氣。
月下,他的袍有些凌,領口沾著不知名的脂,邊還有一抹淡淡的紅痕。
大約是哪個子的口脂,沒干凈。
阮苓腳步頓了一瞬,隨即快步上前,從他腋下接過半邊子。
“我來。”
兩個小廝如釋重負,把人給便退下了。
陸錦書醉得厲害,大半個子在肩上,踉蹌著往里走。
生得單薄,被得險些摔倒,卻咬著牙把人扶進了正房,安置在榻上。
“爺,醒酒湯馬上好。”輕聲說,想去灶房。
手腕卻被攥住了。
陸錦書睜開眼,醉眼朦朧地看著,忽然笑了:“怎麼,嫌棄爺上臟?”
阮苓垂眸:“不敢。”
“不敢?”他手上用力,把拽進懷里,另一只手著的下,迫抬頭,“聞見什麼了?”
聞見了。脂香,酒氣,還有別的人的味道。
“聞見了。”老老實實地答。
“什麼覺?”
阮苓沉默了一瞬,輕聲道:“爺是朝廷命,應酬多,是常事。”
陸錦書盯著看了片刻,忽然松開手,放聲笑起來。
笑聲在空的屋子里回,笑得阮苓心里發。
“常事?”他收了笑,眼神冷下來,“你倒是大度。”
阮苓跪坐在榻邊,垂著頭,不知該說什麼。
陸錦書靠回引枕,閉上眼,聲音懶懶的:“這三日,我去的是勾欄院。那邊有個新來的姐兒,唱曲兒唱得好,解語花似的,會哄人。”
阮苓的手指微微蜷,攥住了擺。
“比你會來事兒。”他補了一句。
屋子里安靜得能聽見炭火出細小的噼啪聲。
阮苓低著頭,看不清神,只是跪坐的姿勢紋不,像一尊泥塑的像。
半晌,輕聲開口:“那……爺往後還來麼?”
陸錦書睜開眼,看著。
燈落在側臉上,睫垂著,投下一小片影。
看不真切的神,只看見抿得有些,像在忍著什麼。
他忽然覺得有點意思。
“來又如何,不來又如何?”他問。
阮苓抬起眼,那雙眸子干干凈凈的,什麼都沒有,又好像什麼都藏住了:“爺來,苓兒高興。爺不來,苓兒……等著。”
陸錦書嗤笑一聲:“等著?等一輩子?”
沒答話,只是垂下眼,輕輕嗯了一聲。
這一聲嗯,輕得像嘆息,得像哀求,偏偏又著說不清的執拗。
陸錦書看著的側臉,忽然想起當初剛把人接來時的形。
那時候比現在還乖,乖得像個提線木偶,讓做什麼就做什麼,讓說什麼就說什麼,眼睛里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三個月過去,那雙眼睛還是干干凈凈的,卻好像有了一點別的什麼。
他看不那是什麼。
但看不的東西,總讓人想多看幾眼。
“醒酒湯呢?”他忽然問。
阮苓如夢初醒,連忙起:“在灶上煨著,我去端。”
走到門口時,聽見後傳來一聲:“明日我不走了,多留幾日。”
阮苓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應了一聲。
灶房里的醒酒湯已經熬得恰到好,盛進碗里,端著往回走。
穿過院子時,抬頭看了看天。
月亮又圓了幾分。
來這個院子三個月,月亮圓了三回。
頭一回,是他頭一次留宿,張得一夜沒睡。
第二回,他來了兩日便走了,連句話都沒留。
第三回,就是今夜。
阮苓低下頭,把那些七八糟的念頭回心底。
端著醒酒湯進屋時,陸錦書已經靠在榻上睡著了。
眉心蹙著,大約是酒喝多了難。
把湯碗放在小幾上,輕手輕腳地替他褪去外袍、靴,又用溫水擰了帕子,替他去臉上的殘酒、邊那抹礙眼的口脂。
到邊時,他忽然了,攥住的手腕,里含糊地喊了一個名字。
不是的名字。
阮苓的作頓了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回手,繼續。
干凈了,替他蓋好被子,在榻邊坐了一會兒,看著那張清俊的臉出神。
長得好,家世好,探花郎,前途無量。
這樣的人,憑什麼要守著一個人?
搖了搖頭,起去收拾他換下的袍。
明日還要漿洗。後日還要做棗泥糕。大後日……
大後日的事,大後日再說。
先把今日過完。
翌日,陸錦書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
頭還有些疼,嗓子干得冒煙。
他剛了,一碗溫熱的醒酒湯便遞到邊。
阮苓跪坐在榻邊,端著碗,輕聲道:“爺,趁熱喝。”
他接過來,一口氣飲盡,把碗還給。
阮苓接過碗,又遞上一盞溫茶,給他漱口。
伺候得細致妥帖,沒有一句多余的話。
陸錦書靠在引枕上,看著忙進忙出,忽然問:“昨夜我說了什麼?”
阮苓正在疊袍的手頓了一頓,輕聲道:“爺說勾欄院的姐兒唱曲兒唱得好。”
“還有呢?”
“爺說……比我會來事兒。”
陸錦書挑眉:“就這些?”
阮苓垂著眼,把疊好的袍放進柜里:“就這些。”
陸錦書看著的背影,忽然笑了:“我喊了別人的名字吧?”
阮苓的手一僵,柜門輕輕磕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
沒有回頭,只是慢慢把柜門關好,才轉過來,臉上是恰到好的茫然:“爺喊了誰?苓兒沒聽清。”
陸錦書看著,目里帶著審視。
站在晨里,眉眼低垂,溫馴得像一只不會反抗的羊。
可他總覺得,這只羊的眼里,藏著點什麼。
“過來。”他說。
阮苓走過去,在他榻邊跪下。
陸錦書抬手,上的臉。的皮細膩,手溫,讓人想多兩下。
“生氣了?”他問。
阮苓搖頭:“不敢。”
“不敢,那就是有。”
沉默了一瞬,輕聲道:“苓兒沒有資格生氣。”
陸錦書的手指停在臉頰上,微微用力,著的下抬起來:“你是想告訴我,你知道自己的本分?”
阮苓對上他的目,那里面干干凈凈的,只有他的倒影。
“苓兒知道。”說。
陸錦書盯著看了很久,久到以為自己的下會被碎。
然後他松開手,忽然笑了。
“好。”他說,“既然知道本分,那爺就再教教你。”
他指了指小幾上的茶盞:“端茶來。”
阮苓起,端了茶,雙手捧到他面前。
陸錦書沒接,只是看著:“勾欄院的姐兒,端茶的時候眼睛會說話。你會不會?”
阮苓垂著眼,睫輕輕了,抬起眼時,那雙眼眸里便多了幾分水,盈盈地著他,像了委屈卻不敢說的模樣。
陸錦書微微一怔,隨即大笑起來。
“好,好得很。”他接過茶,一飲而盡,把空盞遞還給,“阮苓啊阮苓,爺真是小瞧你了。”
阮苓垂首,不接話。
陸錦書靠在引枕上,看著收拾茶盞的背影,忽然說:“後日是我母親的壽辰,我要回老宅住幾日。”
阮苓嗯了一聲。
“夫人也會去。”
阮苓的手又頓了一頓。
夫人。
聽說過,是陸錦書的正妻,姓沈,出清河的沈氏,門當戶對。
親三年,無所出,但陸家沒有二話,因為沈氏的父親是禮部侍郎。
阮苓繼續收拾茶盞,作如常,連呼吸都沒有。
“夫人知道你。”陸錦書忽然說。
阮苓抬起頭,眼里終于有了一驚惶。
陸錦書看著那驚惶,滿意地笑了:“別怕。夫人不是那等善妒的,容得下你。只要你別不安分,沒人會為難你。”
阮苓慢慢跪下來,伏在地上,額頭著冰涼的磚地。
“苓兒謝爺庇護。”
陸錦書看著伏在地上的影,單薄得像一片落葉,心里忽然生出一憐惜。
“起來。”他說。
阮苓依言起,垂首立在一旁。
陸錦書手,把拉進懷里,攬著的腰,下抵在發頂,低聲道:“只要你乖乖的,爺不會虧待你。”
阮苓靠在他懷里,輕輕嗯了一聲。
他的手掌過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安一只驚的小。
“過些日子,爺讓人送幾匹好料子來,給你做兩新裳。”
“多謝爺。”
“想吃些什麼?讓人買了送來。”
“爺安排就是。”
“乖。”
他的聲音溫下來,昨夜那些刺人的話,好像從來沒有說過。
阮苓靠在他懷里,聽著他有力的心跳,臉上掛著恰到好的溫順。
——打一掌,給一顆甜棗。
小時候被牙婆調教時,就學過這個道理。
那時候還小,不懂,只知道疼的時候哭,甜的時候笑。
後來被打得多了,吃得甜棗也多了,才慢慢明白,掌和棗,從來都是一個人的手給的。
那個人讓你疼,也讓你甜。
你躲不開掌,也舍不得甜棗。
所以就只能著。
阮苓閉上眼睛,把臉埋進他膛。
窗外,不知誰家的鴿子又飛過,撲棱棱的,飛得自由自在。
沒有睜眼看。
看了也沒用。
又沒有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