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手機在枕頭底下震了三下，沈硯清才從沉睡中掙扎著醒過來。眼皮酸得幾乎睜不開，還帶著輕微的腫脹，大概是昨晚眼淚掉得太兇的後癥。

旁的位置是空的。

被子掀開一角，掌心覆上去，已經沒了溫度。

沈硯清第一下險些沒坐起來。渾提不上勁，腰尤其酸，像是被人從中間折斷過又潦草接了回去。他皺著眉，手掌撐著床墊緩了幾秒，才手去床頭柜上的眼鏡。

腳踩在地板上的瞬間，立刻傳來一陣酸。他頓了一下，手指搭著桌沿借了點力，才彎下腰從袋子里拿出自己的服。

有了上次的前車之鑒，這次他出門前，特意帶了一套替換的服。

對著鏡子把扣子一顆一顆系好，領翻正，袖口挽到小臂，頭發用手指順了順。直到鏡中人徹底看不出昨夜的痕跡，沈硯清才推了下眼鏡，轉推開了臥室的門。

客廳里彌漫著一淡淡的油煙味。他循著氣味的方向看過去，腳步忽然一頓。

廚房的燈亮著，陸辭舟站在灶臺前，背對著他，正低頭看著手機。手機的支架立在灶臺旁邊，屏幕亮著，遠遠看過去，只能依稀辨認出是哪個食博主的煎蛋教學視頻，畫面定格在蛋下鍋的瞬間。

這人沒系圍，穿了件寬大的黑T恤。領口是故意做舊的邊，面料塌塌地垂下來，一道拼接的線從領口直直延到下擺，勉強把那松垮的版型拉出一點廓。頭發似乎又心抓了個新發型，從背後過去，倒也算是有模有樣。

就是……作實在不太練。

鍋里滋啦滋啦地響著，油花四濺，他一手舉著鍋蓋當盾牌，擋在面前，另一只手握著鍋鏟，後仰，艱難地給鍋里的東西翻面。

沈硯清站在廚房中央，安靜地看了一會兒。

油煙味彌漫在清晨的空氣里，混著窗外進來的微，把整個屋子熏得極有生活氣。

自從搬出家里之後，他就已經習慣了用外賣和速食應付每一頓飯，有時候忙起來，更是到天黑了才想起來吃飯。

他幾乎忘了，一覺醒來，有人站在廚房里為你做飯，是什麼覺。

這時，陸辭舟似乎是聽到了什麼靜，回過頭來。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他的眼睛倏地亮了，角剛要往上翹，視線便落在了沈硯清已經換好的服上。

陸辭舟眼底的暗了一瞬，卻又立刻把自己哄好了，揚起一個笑來，聲音里帶著刻意放得輕快的語調：“你醒啦？我做了早餐，要不……你吃了再走吧。”

他說話的時候，一只手還舉著鍋蓋，另一只手握著鍋鏟，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要上戰場了。

沈硯清看著他，沉默了一瞬，開口道：“好。”

陸辭舟愣了一下，隨即整個人眼可見地亮了起來。他趕關了火，手忙腳地把鍋里那團自己努力了半天的杰作鏟出來，放進盤子里。

沈硯清走過去，在餐桌旁坐下，這才發現盤子里的是一個煎蛋。

不過，與其說是煎蛋，不如說是炸蛋。蛋黃和蛋清混在了一起，整塊蛋蓬松地鼓起來，邊緣已經焦脆，中間卻還帶著點塌塌的潤，遠遠看去，像是一朵被染得橙黃的雲。

“蛋好像油放多了點。”

陸辭舟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地把一盒牛放在他手邊。牛盒外壁凝著細的水珠，顯然是提前用熱水泡過的，“你胃不好，先吃兩口面再喝牛，空腹喝不舒服。”

話落，他又端出一盤番茄意面。醬均勻地包裹著每一面條，也是正經的意式紅，賣相比那個煎蛋面得多。

沈硯清拿起筷子，了那塊蓬松的蛋，抬眼問：“你幾點起的？”

“六點多吧。”陸辭舟拉開他邊的椅子坐下，“實在睡不著，就想著干脆起來做頓早餐。”

“下次不用這麼麻煩。”

“哪里麻煩了，反正我自己也要吃的。”

陸辭舟絮絮叨叨地說，“你上次胃痛，八就是飲食不規律給出來的。一日三餐一頓都不能，尤其是早餐，最要了。”

“直接在路邊買就是了。”

“路邊買的有我做的好吃嗎？”

陸辭舟拿起筷子，低頭吃了一口煎蛋，作忽然一頓，然後猛嚼了幾下，快速咽了下去，“那個……雖然外面賣的確實比我做的好吃，但最起碼我做的比較健康。”

沈硯清抬起眼看了他一眼，角輕輕勾了一下，也吃了一口。

沒什麼味道。鹽放了，油又放得太多，整個蛋像是剛從油鍋里撈出來的，咬下去滿都是油。

陸辭舟沒能捕捉到那轉瞬即逝的笑意，他的底氣從沈硯清筷子的那一刻就開始：“蛋雖然沒做好，但是意面肯定沒問題。我提前嘗過的，醬料是用的配套醬包，就是面稍微煮了一點……”

沈硯清又吃了一口面，不不慢地評價道:“嗯，的確是很健康的早餐。”

陸辭舟瞬間就蔫了:“要不你還是別吃了，我下樓去給你買點別的……”

話沒說完，玄關突然傳來“咔噠”一聲門鎖轉的輕響。

兩人同時一愣。

一個穿著時髦連的人，推門走了進來。

看起來四十歲出頭，保養得很好，墨鏡遮了半張臉，慵懶的大卷披在肩上。左手拎著個名牌包，右手還拿著鑰匙。

“舟舟～”

劉蕓劉士的聲音向來熱而響亮，尾音拖得長長的。一邊自顧自地換鞋，一邊往里走，里還念叨著：“這一路上人也太多了，堵得我……”

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終于抬起了頭，看見了坐在餐桌前的沈硯清。

兩個人隔著半個客廳對視了一瞬。劉蕓的眼睛在零點幾秒便完了從疑到驚訝再到狂喜的飛速轉變。

陸辭舟這時終于從石化的狀態中回過神來。他三步并作兩步沖到門口，整個人嚴嚴實實地擋在他媽面前，聲音得極低，皺著眉：“媽，你怎麼招呼也不打的就來了？”

“我來看我兒子還要提前預約？”

劉蕓一邊說著，一邊八卦地長脖子往里面看，目在沈硯清上來回打量，角的笑容越擴越大，“哎喲，害什麼，我這不是特意過來給你送車了嗎？”

陸辭舟被看得心慌意，下意識又往旁邊挪了半步：“媽，車送到了，您就趕回去吧。替我問我爸好。”

“急什麼，”劉蕓的聲音得很低很低，但語氣里的興簡直要溢出來，“這就是我那個教授兒子？”

最後四個字說得又輕又快，說完還朝他曖昧地眨了眨眼。

陸辭舟痛苦地閉了閉眼，從牙里出幾個字：“我求你了，別說話。”

劉蕓沒理他，一把推開擋在面前的兒子，快步走了進去。

陸辭舟絕地手扶住額頭。

沈硯清已經站了起來。他整了整袖口，垂眸看向劉蕓，語氣禮貌得：“阿姨好，我是陸辭舟的朋友，沈硯清。”

“朋友”兩個字落進陸辭舟耳朵里，不輕不重，正好卡在某個說不上來的位置。他在心里把這倆字翻來覆去地咀嚼了好幾遍，品出了一點微苦的回甘。

劉士可不管什麼朋友不朋友。又上上下下把沈硯清打量了好幾遍，心里那是越看越滿意，當即上前一把拉住沈硯清的手，拍了拍，語氣親熱得像是見了失散多年的親兒子：

“哎，硯清，我是辭舟的媽媽，你跟著他我m——”

“媽，你吃早餐了嗎？要不再吃點吧。”

陸辭舟急忙打斷的語出驚人，眼疾手快地把沈硯清的手從他媽手里奪了出來。

“來的路上吃過了。”

劉蕓隨口應付著，忽然瞥見桌上那盤賣相凄慘的煎蛋和塌塌的意面，立刻皺起了眉，“你小子，不是給你錢了嗎，怎麼就讓硯清吃這個？”

陸辭舟頭疼得要命，太突突直跳。直到沈硯清的手腕輕輕掙了一下，他才後知後覺發現自己還抓著人家的手沒放，心里猛地一跳，連忙松了手。

這時，劉士已經自顧自走到了冰箱前。拉開冰箱門，回頭笑盈盈地說：“硯清，中午留下來吃飯吧，嘗嘗阿姨的手藝，比這小子做的強一百倍。”

沈硯清還沒來得及開口，陸辭舟已經搶著說：“媽，你能不能別自說自話，人家說不定等會還有事呢。”

他的語氣有些急，眼神不安地往沈硯清那邊飄，生怕沈硯清覺得為難。

劉士連看都沒看他一眼，順口道：“今天開始不就是清明放假嗎？難道老師不放假？”

沈硯清挑了下眉，不咸不淡地瞥了陸辭舟一眼。

陸辭舟心里咯噔一聲，暗道不好。

隨即就聽見沈硯清從容開口：“學校放假的，那就麻煩阿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