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傅家老宅，燈火通明。

餐廳，那張足以容納二十人的花梨木長桌旁，此刻座無虛席。除了剛回國的老爺子傅震天，旁支的叔伯姑姑們一個個正襟危坐，眼神卻不住地往主位瞟。

傅寒川和姜離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姜離低眉順眼，那副乖巧模樣，仿佛剛才在畫室里那個張牙舞爪的小妖被誰奪了舍。走在前面的傅寒川單手兜，神淡漠，所過之，寒意人。

“父親。”傅寒川走到主位旁，微微頷首。

傅震天雖年過七十，但那雙鷹眼依舊銳利如刀。他拄著龍頭拐杖，目在小兒子上轉了一圈，滿意地點點頭：“回來了，坐。”

這一個“坐”字，像是解除了某種封印。

原本大氣不敢出的旁支親戚們紛紛起寒暄：“九爺回來了。”“九爺氣不錯。”

傅寒川連眼皮都沒抬，徑直拉開老爺子左下首的位置坐下，將那些阿諛奉承全擋在外。

姜離則走向長桌另一側，那是屬于孫輩的位置。

剛一落座，旁邊的椅子就被拉開。傅誠一瘸一拐地坐了下來，膝蓋顯然還沒消腫，姿勢怪異得像只剛做完絕育手的公貓。但他臉上卻掛著一種詭異的興，眼神鷙地掃過姜離，又迅速瞥向對面的傅寒川。

“開飯。”老爺子發話。

傭人們魚貫而，的菜肴流水般呈上。

姜離剛拿起筷子，一只剝好的蝦就被重重地“砸”進了的碗里。

“老婆，吃蝦。”傅誠的聲音突然拔高，甜膩得讓人起皮疙瘩，“你最近太瘦了，我看著心疼。”

姜離手一抖，差點沒拿穩筷子。

側頭看了一眼傅誠。這貨吃錯藥了？

傅誠卻沒看，余死死鎖在對面的傅寒川上。他在等，等小叔那個“野男人”出嫉妒的馬腳。

白若教過他：男人對自己睡過的人，占有是最強的。只要你當面，他絕對忍不了。

傅寒川正慢條斯理地切著盤中的牛排，刀叉與瓷盤撞，發出輕微而有節奏的聲響，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傅誠咬牙，這都能忍？那就加點猛料。

他又夾了一塊膩到流油的紅燒，直接遞到姜離邊，一臉深：“來，張。這是你最吃的。啊——”

那塊還在往下滴著油，姜離胃里瞬間一陣翻涌。

結婚三年，這狗男人連最討厭吃都不知道，演戲都不做功課？

“我自己來……”姜離剛想避開。

“聽話。”傅誠強地把往上懟，聲音越發溫，眼神卻帶著警告，“爺爺看著呢，別耍小子。”

姜離眼底閃過一冷意。

想演戲是吧？行，全你。

強忍著惡心，張含住那塊，隨即出一副到快要哭出來的表，聲音糯：“謝謝老公，你對我真好。”

桌子底下，那穿著尖頭高跟鞋的腳，快準狠地踢在了傅誠腫脹的膝蓋上。

“嘶——！”

傅誠倒吸一口涼氣，五瞬間扭曲一團，手中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巨大的靜瞬間吸引了全桌人的目。

“怎麼回事？”老爺子皺眉，威嚴的目掃過來。

傅誠疼得冷汗直冒，卻不敢說被姜離踢的，只能強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沒、沒事，太激了，手。”

“躁躁，何統。”老爺子冷哼一聲。

傅誠吃了個啞虧，心里憋屈得要炸。但轉念一想，自己這番“恩”秀得如此到位，小叔肯定已經怒火中燒了吧？

他猛地抬頭看向傅寒川。

傅寒川剛好切下一塊牛，送口中，咀嚼的作優雅至極。咽下後，他拿起餐巾了角，掀起眼簾，目涼涼地落在傅誠上。

那眼神，沒有嫉妒，沒有憤怒。

只有一種看垃圾的淡漠。

“食不言，寢不語。”傅寒川聲音不大，卻帶著一天然的上位者威，瞬間讓整個餐廳的溫度降到了冰點，“傅家百年的規矩，都讓你就著紅燒吃了？”

傅誠臉一白，像是被無形的掌在臉上，火辣辣的疼。

周圍的親戚們紛紛低頭飯，生怕被波及，恨不得把頭埋進碗里。

傅誠不甘心。

計劃不能就這麼失敗。如果小叔不生氣，只能說明刺激還不夠！

他的目在傅寒川上瘋狂游移，試圖尋找破綻。突然，他的視線定格在傅寒川的手腕上。

左邊的、右邊的，全部空空如也。

那串從不離的奇楠沉香佛珠，不見了！

傅誠腦海中靈一閃，瞬間聯想到前天晚上，他過門，看到了散落一地的珠子！

當時他以為是錯覺，現在看來……

那極有可能是兩人激烈纏綿時扯斷的！

傅誠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興得連膝蓋的疼都忘了。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驚訝地大聲說道：

“哎？小叔，您手上的佛珠呢？”

這一問，滿座皆靜。

所有人都知道，那串佛珠是傅寒川的命子，戴了十幾年，代表著他在佛前的修行，更是不可的忌。

姜離心頭猛地一跳，下意識地看向傅寒川。

那串珠子，已經在佛堂那晚，被扯斷了。

傅震天也放下了筷子，目凝重地看向小兒子：“老九，珠子怎麼沒戴？”

“斷了。”

傅寒川神淡然，吐出兩個字。

“斷了？”傅誠像是抓住了什麼驚天大把柄，語速飛快，“怎麼會斷了？小叔您一向惜……啊！我想起來了！”

他猛地看向姜離，語氣里帶著掩飾不住的惡意：“前天晚上！姜離被您罰去佛堂抄經，我在外面聽到里面靜很大，好像有什麼東西撒了一地！”

傅誠越說越興，前傾，指著姜離：“當時只有你們兩個在里面，孤男寡的，那佛珠……該不會是扯斷的吧？”

餐廳里的氣瞬間降至冰點。

“扯斷”這個詞，用得極其曖昧，讓人浮想聯翩。

老爺子的眼神變得犀利起來，在傅寒川和姜離之間來回審視，試圖看穿兩人之間的貓膩。

姜離握著筷子的手微微收。

傅誠這招雖然蠢，但確實歪打正著。如果傅寒川解釋不清，老爺子生多疑，一旦起疑心，肯定會查到底。

“老九。”老爺子沉聲開口，語氣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怎麼回事？”

于風暴中心的傅寒川，卻只是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輕撇去浮沫，作從容得仿佛在聽一出拙劣的戲曲。

他淺啜一口，才緩緩抬眸，視線如刀鋒般刮過傅誠那張寫滿“快餡了吧”的臉。

“你很關心我的私事？”

傅寒川語氣平淡，卻讓傅誠背後的汗瞬間豎了起來。

“不、不是，我是擔心小叔……”傅誠結結地辯解，“畢竟那是您戴了十幾年的……”

“侄媳婦心不靜，抄經時手抖，翻了供桌。我去扶，不小心掛斷了繩子。”

謊話信手拈來，連草稿都不用打。

“翻供桌？”傅誠冷笑，覺得自己勝券在握，“小叔，這理由未免太牽強了吧？那可是幾百萬的奇楠沉香！而且，既然是罰抄經書，那經書呢？我第二天問姜離要，說燒了！我看是本沒抄，怕餡才毀尸滅跡吧！”

傅誠覺得自己這波穩了，這邏輯簡直無懈可擊。

只要坐實了兩人在佛堂不干不凈，老爺子絕對會大發雷霆，把這兩個人都趕出家門！

“燒了，是因為抄得太差，字跡潦草，心浮氣躁。這種東西留著，是對佛祖的不敬。所以我讓當場燒給佛祖，算是懺悔。”

傅寒川頓了頓，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眼神卻冷得掉渣。

“至于為什麼心浮氣躁……”

他目幽幽地轉向傅誠，意有所指：“丈夫把懷孕的小三領進家門，公然和長輩對抗，還要著正妻給小三剝蝦。換做是你，你能心靜如水地抄經？”

一聽這話，老爺子的臉黑如鍋底，抓起手邊的茶杯狠狠砸向傅誠。

“混賬東西！你自己作孽，還有臉在這質問長輩？！”

“砰！”

茶杯在傅誠腳邊炸開，碎片四濺。

傅誠嚇得直接從椅子上了下來，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爺爺！我錯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滾出去！”老爺子怒吼，“去佛堂跪著！沒我的允許，不準起來！”

“爺爺……”

“滾！”

傅誠連滾帶爬地跑了，臨走前怨毒地瞪了姜離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你給我等著”。

餐廳里終于清靜了。

老爺子口劇烈起伏，顯然氣得不輕。

姜離連忙起，走到老爺子後幫他順氣，聲音輕：“爺爺，您別生氣，氣壞了子不值得。”

老爺子拍了拍姜離的手，嘆了口氣：“阿離啊，讓你委屈了。這混賬東西，我一定好好收拾他。”

“我不委屈。”姜離垂眸，一副溫婉賢淑的模樣，眼底卻閃過一嘲諷。

傅寒川看著這一幕，指尖輕輕挲著空的手腕。

飯後。

老爺子率先離席。

姜離看了一眼一不坐著的傅寒川，轉上樓。

傅寒川余追著那道纖細的影消失在樓梯口，這才慢悠悠站起，理了理袖口。

剛想走，一道聲音把他住，是去而復返的老爺子：

“跟我來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