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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柳姨娘的臉只變了一瞬。

很快,又哭了起來。

“大姑娘這話,妾聽不明白。陸姐姐的私印,妾連見都沒見過,怎麼知道是真是假?”

哭得委屈,聲音也不高。

可沈令儀知道,柳姨娘最會這樣。

不爭,不辯,只把自己放在最弱的位置。

前世就是這樣,一點點把陸氏了病中多疑的主母,把沈令儀了跋扈不孝的兒。

沈繼遠已經開始猶豫。

他看看柳姨娘,又看看沈令儀,眉頭擰得很

“令儀,此事牽涉宮中,你不可意氣用事。”

沈令儀垂眸。

這句話,前世聽過太多次。

不可意氣用事。

不可不顧大局。

不可壞了侯府面。

于是一次次退,退到母親藥碗里被人下毒,退到自己的嫁妝被人搬空,退到秦家一紙退婚也敢踩著陸家尸骨要謝恩。

抬起眼。

“父親若怕我意氣用事,可以請世子查。”

沈繼遠被堵得說不出話。

蕭硯正站在燈下,手里還著那枚蠟封。

他聞言淡聲道:“查印,不難。”

柳姨娘哭聲一滯。

蕭硯把蠟封放進白瓷盤中。

“陸夫人的私印若一直在沈家,府中總有舊信、賬冊、契紙留過印痕。取來對比即可。”

沈令儀道:“青芷,去母親院中取舊賬匣。讓周嬤嬤親自開。”

青芷應聲而去。

柳姨娘忽然道:“大姑娘,陸姐姐病著,夜里驚院里的人,只怕不妥。”

沈令儀看向:“姨娘方才不是還說,沒見過我母親私印嗎?”

柳姨娘一噎。

“既沒見過,又為何知道舊賬匣在母親院里?”

廳中靜了下來。

沈繼遠猛地看向柳姨娘。

柳姨娘臉白了白,強笑道:“侯府中誰不知道,陸姐姐從前掌家,賬冊自然在院里。”

“是嗎?”

沈令儀語氣很輕。

“那姨娘可知,母親病倒後,掌家鑰匙被你接走,賬冊也大多搬去了你的院子。母親院中留下的,只有陸家嫁妝舊賬。”

柳姨娘指尖蜷

不知道。

因為當年只顧搬走侯府公賬,沒看上那些寫滿舊舊鋪的嫁妝冊子。

可偏偏陸氏真正的私印痕跡,都在陸家嫁妝舊賬上。

不多時,周嬤嬤來了。

年紀大,走得急,額上全是汗。

一進正廳,便看見案上的青竹畫匣和那枚蠟封,臉頓時沉了下來。

“誰拿夫人的印作妖?”

沈繼遠皺眉:“周嬤嬤,說話仔細些。”

周嬤嬤跪下,卻沒改口:“侯爺,老奴伺候夫人二十多年,夫人的私印什麼樣,老奴閉著眼都認得。這枚印,一看便不是夫人的。”

柳姨娘哭道:“嬤嬤護主心切,自然這麼說。”

周嬤嬤冷笑:“老奴護主,也講證據。”

讓青芷取出舊賬匣。

匣子里有陸家鋪契、田契、陪嫁清單,還有幾封陸氏當年寫給外祖家的信。

每一份末尾,都蓋著一枚小小朱印。

沈令儀拿起其中一張鋪契,放到蠟封旁邊。

兩枚印看著極像。

都是一個“陸”字,外圈纏枝紋。

可仔細看,舊印的“陸”字右下角有一極細的斷筆。

那不是破損。

是陸家眷私印特有的暗記。

而蠟封上的印,斷筆連上了。

太完整。

完整得像一個外人照著拓樣新刻出來的。

周嬤嬤指著那一:“夫人的印,是陸老太爺親手畫的樣。斷筆留門,意思是陸家兒出嫁,也永遠留一扇門給娘家。這枚假印連留門都沒有,怎麼敢說是夫人的?”

沈繼遠臉上一陣發燙。

他從不知道這些。

他甚至連陸氏私印上有暗記都不知道。

柳姨娘卻忽然尖聲道:“就算印是假的,也不能證明是妾做的!”

喊出口,才意識到自己失態。

沈令儀看著:“姨娘終于承認印是假的了。”

柳姨娘臉一白。

沈繼遠徹底沉下臉。

“柳氏,你還知道什麼?”

柳姨娘伏在地上,哭得肩膀發抖:“妾什麼都不知道。妾是被趙媽媽連累的。侯爺若不信,就打死妾好了。”

沈繼遠臉難看,卻沒有再說話。

沈令儀明白。

父親仍舍不得。

或者說,他舍不得承認自己暗中寵了這麼多年的人,早已借著他署理侯府的名頭,把侯府掏出一個

柳姨娘名義上還是大房的妾。

可父兄出事、沈繼遠被老夫人扶進府後,柳姨娘最先投靠的便是他。

沈令儀父親常年出征在外,這些年明里是柳姨娘替老夫人打理宅,暗里卻是沈繼遠給撐腰。

府里那些老僕不敢說。

沈令儀卻不是不知道。

蕭硯忽然開口:“趙媽媽的屋子搜了嗎?”

青芷道:“已經讓人去了。”

話音剛落,外頭婆子匆匆進來。

“大姑娘,趙媽媽屋里搜出一個小木匣。”

木匣被呈上來。

打開後,里面有幾張銀票,一枚半舊的尾玉扣,還有一張燒了一半的紙。

紙上只剩幾行字。

“側門。”

“子時。”

“匣陸院。”

“明早報。”

沈繼遠看到最後一行,手都抖了。

若不是沈令儀趕回來得快,今晚這只畫匣不會進正廳。

它會被送進陸氏院中。

明日一早,便會有人報

到那時,陸氏病中私藏春山春宴圖,人證證俱在。

寧遠侯府想撇清,只有一條路。

陸氏讓出主母之位。

舍陸氏。

舍陸家。

甚至舍沈令儀。

沈繼遠終于看向柳姨娘,眼中第一次有了寒意。

“你想害陸夫人?”

柳姨娘瘋狂搖頭:“不是我!侯爺,不是我!趙媽媽收了別人的銀子,和妾無關!”

趙媽媽跪在一旁,聽見這話,忽然抬頭。

臉上的恐懼漸漸變了怨毒。

“姨娘,您不能這麼說。”

柳姨娘厲聲道:“閉!”

趙媽媽卻不閉了。

知道自己完了。

側門是開的,畫匣是接的,銀票也在屋里。

若柳姨娘保還能咬死不認。

可柳姨娘要把推出去,那便沒有什麼可顧忌了。

趙媽媽跪爬兩步,沖沈繼遠磕頭:“侯爺,老奴是聽姨娘吩咐。姨娘說,只要把東西放進夫人院里,明日自有人來搜。等夫人被帶走,大姑娘也顧不上侯府,二姑娘就還能有翻的機會。”

柳姨娘撲過去要打:“你胡說!”

婆子立刻按住

趙媽媽哭道:“姨娘還說,宮里的人答應了,只要此事辦,就保二姑娘進秦家,不做妾,做平妻!”

沈令儀眼神一冷。

沈若棠。

到了這個時候,柳姨娘想的仍是讓沈若棠踩著陸氏母

沈繼遠氣得臉鐵青。

“來人,把柳氏帶下去,嚴加看守!”

柳姨娘終于慌了。

“侯爺!侯爺,您不能信一個奴才的話!這些年若不是妾替您穩著宅,您如何在侯府站得住?您不能這麼對妾!”

沈繼遠別開眼。

柳姨娘被拖下去時,忽然不哭了。

死死盯著沈令儀,眼里全是恨。

“大姑娘,你以為你贏了?”

沈令儀沒有答。

柳姨娘笑了一聲。

“這畫匣進了侯府,就是進了侯府。你查出假印又如何?宮里要的是結果,不是真相。”

沈令儀看著:“那就讓宮里看看真相。”

柳姨娘被拖出正廳。

趙媽媽癱在地上,哭聲漸低。

蕭硯卻忽然拿起那張燒殘的紙。

“這紙不是侯府的。”

沈令儀走過去。

紙邊很細,紋理

宮中傳信用的雪浪箋。

這種紙尋常侍也用不起。

蕭硯翻到背面,燈下一照,紙中約浮出一枚水紋暗記。

儀宮造。”

沈繼遠倒吸一口冷氣。

證據終于從侯府下人上,重新連回宮中。

沈令儀道:“能憑這張紙拿馮太監嗎?”

蕭硯搖頭:“不夠。”

沈令儀并不意外。

馮太監能替皇後辦這麼多事,不會讓自己輕易被一張紙咬住。

看向那名被卸了下的送匣侍。

“他呢?”

蕭硯道:“要讓他說話,需要時間。”

侍被按在地上,眼中全是死氣。

像早就知道自己不會活著回去。

沈令儀忽然蹲下

沒有問誰指使他。

只把那枚尾玉扣放到他眼前。

“太子妃還活著。”

侍眼珠微微一

沈令儀道:“聽見了馮公公的名字。你現在不開口,所有罪都會落在你上。假傳懿旨,夜侯府,栽贓陸氏,哪一條都夠滅你全族。”

侍額上滲出冷汗。

沈令儀繼續道:“你若說,是馮公公讓你來的,我保不了你。但至能讓刑獄司查到你家人上時,知道你不是主謀。”

嚨里發出含混的聲音。

蕭硯抬手。

暗衛把他的下接了回去。

侍疼得渾,卻沒有再咬舌。

了許久,才啞聲道:“不是馮公公。”

沈令儀眼神微變。

蕭硯問:“是誰?”

侍抬起頭。

“是馮公公邊的干兒子,小德子。”

沈令儀皺眉。

侍聲音越來越低:“小德子說,今夜只要把畫匣送進沈家,明日一早,儀宮會有人去請皇上搜府。”

“畫從哪里來?”

侍搖頭:“奴才不知道。奴才只在宮外槐樹巷接的匣。”

蕭硯問:“接匣的人長什麼樣?”

侍閉了閉眼。

“沒看清臉。但他左手了一小指。”

沈令儀心口一沉。

小指。

顧懷安。

顧家的孩子說過,顧懷安右手做活極穩,左手時被刀傷過,了一截小指。

青芷也想起來了,臉發白:“姑娘,難道顧懷安真的替儀宮做事?”

沈令儀沒有立刻回答。

如果顧懷安是皇後的人,他何必在灶底灰里留下北三道、舊渠、風陵。

除非他被抓後,又被著做了新的事。

蕭硯顯然也想到這一層。

他看向侍:“槐樹巷在哪?”

侍道:“城西,舊染坊後。”

蕭硯轉就要走。

沈令儀跟上。

沈繼遠急道:“令儀,你還要去哪兒?”

沈令儀停在門口。

夜風吹得袖擺微

“找顧懷安。”

沈繼遠張了張:“府里怎麼辦?”

沈令儀回頭看他。

“父親暫掌寧遠侯府。”

沈繼遠臉上一僵。

沈令儀聲音很輕,卻比廳中所有燈火都冷。

“母親病著,姨娘被押,侯府門戶、下人、證,都該由父親守住。若連這也守不住,明日宮里來人,父親便親自向太後解釋,您這個署理侯府的人,到底是怎麼當的。”

沈繼遠被說得臉漲紅。

可這一次,他沒有再斥放肆。

沈令儀轉出府。

蕭硯已經在階下等

他低聲道:“你方才那句話,說得很重。”

沈令儀上了馬車。

“他該聽重一點。”

蕭硯看著

燈火從車簾里出,照在發白的側臉上。

“撐得住嗎?”

沈令儀靠在車壁上,閉了閉眼。

想起母親院里那盞常年不滅的燈。

想起陸氏病中握著的手,連問都不敢問在秦家了多委屈。

再睜眼時,眼底已無半分疲

“顧懷安若還活著,今晚必須找到他。”

滾過長街。

城西槐樹巷的方向,約有火沖天。

蕭硯勒馬,臉一沉。

“舊染坊著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