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姨娘的臉只變了一瞬。
很快,又哭了起來。
“大姑娘這話,妾聽不明白。陸姐姐的私印,妾連見都沒見過,怎麼知道是真是假?”
哭得委屈,聲音也不高。
可沈令儀知道,柳姨娘最會這樣。
不爭,不辯,只把自己放在最弱的位置。
前世就是這樣,一點點把陸氏了病中多疑的主母,把沈令儀了跋扈不孝的兒。
沈繼遠已經開始猶豫。
他看看柳姨娘,又看看沈令儀,眉頭擰得很。
“令儀,此事牽涉宮中,你不可意氣用事。”
沈令儀垂眸。
這句話,前世聽過太多次。
不可意氣用事。
不可不顧大局。
不可壞了侯府面。
于是一次次退,退到母親藥碗里被人下毒,退到自己的嫁妝被人搬空,退到秦家一紙退婚也敢踩著陸家尸骨要謝恩。
抬起眼。
“父親若怕我意氣用事,可以請世子查。”
沈繼遠被堵得說不出話。
蕭硯正站在燈下,手里還著那枚蠟封。
他聞言淡聲道:“查印,不難。”
柳姨娘哭聲一滯。
蕭硯把蠟封放進白瓷盤中。
“陸夫人的私印若一直在沈家,府中總有舊信、賬冊、契紙留過印痕。取來對比即可。”
沈令儀道:“青芷,去母親院中取舊賬匣。讓周嬤嬤親自開。”
青芷應聲而去。
柳姨娘忽然道:“大姑娘,陸姐姐病著,夜里驚院里的人,只怕不妥。”
沈令儀看向:“姨娘方才不是還說,沒見過我母親私印嗎?”
柳姨娘一噎。
“既沒見過,又為何知道舊賬匣在母親院里?”
廳中靜了下來。
沈繼遠猛地看向柳姨娘。
柳姨娘臉白了白,強笑道:“侯府中誰不知道,陸姐姐從前掌家,賬冊自然在院里。”
“是嗎?”
沈令儀語氣很輕。
“那姨娘可知,母親病倒後,掌家鑰匙被你接走,賬冊也大多搬去了你的院子。母親院中留下的,只有陸家嫁妝舊賬。”
柳姨娘指尖蜷。
不知道。
因為當年只顧搬走侯府公賬,沒看上那些寫滿舊舊鋪的嫁妝冊子。
可偏偏陸氏真正的私印痕跡,都在陸家嫁妝舊賬上。
不多時,周嬤嬤來了。
年紀大,走得急,額上全是汗。
一進正廳,便看見案上的青竹畫匣和那枚蠟封,臉頓時沉了下來。
“誰拿夫人的印作妖?”
沈繼遠皺眉:“周嬤嬤,說話仔細些。”
周嬤嬤跪下,卻沒改口:“侯爺,老奴伺候夫人二十多年,夫人的私印什麼樣,老奴閉著眼都認得。這枚印,一看便不是夫人的。”
柳姨娘哭道:“嬤嬤護主心切,自然這麼說。”
周嬤嬤冷笑:“老奴護主,也講證據。”
讓青芷取出舊賬匣。
匣子里有陸家鋪契、田契、陪嫁清單,還有幾封陸氏當年寫給外祖家的信。
每一份末尾,都蓋著一枚小小朱印。
沈令儀拿起其中一張鋪契,放到蠟封旁邊。
兩枚印看著極像。
都是一個“陸”字,外圈纏枝紋。
可仔細看,舊印的“陸”字右下角有一極細的斷筆。
那不是破損。
是陸家眷私印特有的暗記。
而蠟封上的印,斷筆連上了。
太完整。
完整得像一個外人照著拓樣新刻出來的。
周嬤嬤指著那一:“夫人的印,是陸老太爺親手畫的樣。斷筆留門,意思是陸家兒出嫁,也永遠留一扇門給娘家。這枚假印連留門都沒有,怎麼敢說是夫人的?”
沈繼遠臉上一陣發燙。
他從不知道這些。
他甚至連陸氏私印上有暗記都不知道。
柳姨娘卻忽然尖聲道:“就算印是假的,也不能證明是妾做的!”
喊出口,才意識到自己失態。
沈令儀看著:“姨娘終于承認印是假的了。”
柳姨娘臉一白。
沈繼遠徹底沉下臉。
“柳氏,你還知道什麼?”
柳姨娘伏在地上,哭得肩膀發抖:“妾什麼都不知道。妾是被趙媽媽連累的。侯爺若不信,就打死妾好了。”
沈繼遠臉難看,卻沒有再說話。
沈令儀明白。
父親仍舍不得。
或者說,他舍不得承認自己暗中寵了這麼多年的人,早已借著他署理侯府的名頭,把侯府掏出一個。
柳姨娘名義上還是大房的妾。
可父兄出事、沈繼遠被老夫人扶進府後,柳姨娘最先投靠的便是他。
沈令儀父親常年出征在外,這些年明里是柳姨娘替老夫人打理宅,暗里卻是沈繼遠給撐腰。
府里那些老僕不敢說。
沈令儀卻不是不知道。
蕭硯忽然開口:“趙媽媽的屋子搜了嗎?”
青芷道:“已經讓人去了。”
話音剛落,外頭婆子匆匆進來。
“大姑娘,趙媽媽屋里搜出一個小木匣。”
木匣被呈上來。
打開後,里面有幾張銀票,一枚半舊的尾玉扣,還有一張燒了一半的紙。
紙上只剩幾行字。
“側門。”
“子時。”
“匣陸院。”
“明早報。”
沈繼遠看到最後一行,手都抖了。
若不是沈令儀趕回來得快,今晚這只畫匣不會進正廳。
它會被送進陸氏院中。
明日一早,便會有人報。
到那時,陸氏病中私藏春山春宴圖,人證證俱在。
寧遠侯府想撇清,只有一條路。
陸氏讓出主母之位。
舍陸氏。
舍陸家。
甚至舍沈令儀。
沈繼遠終于看向柳姨娘,眼中第一次有了寒意。
“你想害陸夫人?”
柳姨娘瘋狂搖頭:“不是我!侯爺,不是我!趙媽媽收了別人的銀子,和妾無關!”
趙媽媽跪在一旁,聽見這話,忽然抬頭。
臉上的恐懼漸漸變了怨毒。
“姨娘,您不能這麼說。”
柳姨娘厲聲道:“閉!”
趙媽媽卻不閉了。
知道自己完了。
側門是開的,畫匣是接的,銀票也在屋里。
若柳姨娘保,還能咬死不認。
可柳姨娘要把推出去,那便沒有什麼可顧忌了。
趙媽媽跪爬兩步,沖沈繼遠磕頭:“侯爺,老奴是聽姨娘吩咐。姨娘說,只要把東西放進夫人院里,明日自有人來搜。等夫人被帶走,大姑娘也顧不上侯府,二姑娘就還能有翻的機會。”
柳姨娘撲過去要打:“你胡說!”
婆子立刻按住。
趙媽媽哭道:“姨娘還說,宮里的人答應了,只要此事辦,就保二姑娘進秦家,不做妾,做平妻!”
沈令儀眼神一冷。
沈若棠。
到了這個時候,柳姨娘想的仍是讓沈若棠踩著陸氏母翻。
沈繼遠氣得臉鐵青。
“來人,把柳氏帶下去,嚴加看守!”
柳姨娘終于慌了。
“侯爺!侯爺,您不能信一個奴才的話!這些年若不是妾替您穩著宅,您如何在侯府站得住?您不能這麼對妾!”
沈繼遠別開眼。
柳姨娘被拖下去時,忽然不哭了。
死死盯著沈令儀,眼里全是恨。
“大姑娘,你以為你贏了?”
沈令儀沒有答。
柳姨娘笑了一聲。
“這畫匣進了侯府,就是進了侯府。你查出假印又如何?宮里要的是結果,不是真相。”
沈令儀看著:“那就讓宮里看看真相。”
柳姨娘被拖出正廳。
趙媽媽癱在地上,哭聲漸低。
蕭硯卻忽然拿起那張燒殘的紙。
“這紙不是侯府的。”
沈令儀走過去。
紙邊很細,紋理而。
宮中傳信用的雪浪箋。
這種紙尋常侍也用不起。
蕭硯翻到背面,燈下一照,紙中約浮出一枚水紋暗記。
“儀宮造。”
沈繼遠倒吸一口冷氣。
證據終于從侯府下人上,重新連回宮中。
沈令儀道:“能憑這張紙拿馮太監嗎?”
蕭硯搖頭:“不夠。”
沈令儀并不意外。
馮太監能替皇後辦這麼多事,不會讓自己輕易被一張紙咬住。
看向那名被卸了下的送匣侍。
“他呢?”
蕭硯道:“要讓他說話,需要時間。”
那侍被按在地上,眼中全是死氣。
像早就知道自己不會活著回去。
沈令儀忽然蹲下。
沒有問誰指使他。
只把那枚尾玉扣放到他眼前。
“太子妃還活著。”
侍眼珠微微一。
沈令儀道:“聽見了馮公公的名字。你現在不開口,所有罪都會落在你上。假傳懿旨,夜侯府,栽贓陸氏,哪一條都夠滅你全族。”
侍額上滲出冷汗。
沈令儀繼續道:“你若說,是馮公公讓你來的,我保不了你。但至能讓刑獄司查到你家人上時,知道你不是主謀。”
侍嚨里發出含混的聲音。
蕭硯抬手。
暗衛把他的下接了回去。
侍疼得渾一,卻沒有再咬舌。
他了許久,才啞聲道:“不是馮公公。”
沈令儀眼神微變。
蕭硯問:“是誰?”
侍抬起頭。
“是馮公公邊的干兒子,小德子。”
沈令儀皺眉。
侍聲音越來越低:“小德子說,今夜只要把畫匣送進沈家,明日一早,儀宮會有人去請皇上搜府。”
“畫從哪里來?”
侍搖頭:“奴才不知道。奴才只在宮外槐樹巷接的匣。”
蕭硯問:“接匣的人長什麼樣?”
侍閉了閉眼。
“沒看清臉。但他左手了一小指。”
沈令儀心口一沉。
一小指。
顧懷安。
顧家的孩子說過,顧懷安右手做活極穩,左手時被刀傷過,了一截小指。
青芷也想起來了,臉發白:“姑娘,難道顧懷安真的替儀宮做事?”
沈令儀沒有立刻回答。
如果顧懷安是皇後的人,他何必在灶底灰里留下北三道、舊渠、風陵。
除非他被抓後,又被著做了新的事。
蕭硯顯然也想到這一層。
他看向侍:“槐樹巷在哪?”
侍道:“城西,舊染坊後。”
蕭硯轉就要走。
沈令儀跟上。
沈繼遠急道:“令儀,你還要去哪兒?”
沈令儀停在門口。
夜風吹得袖擺微。
“找顧懷安。”
沈繼遠張了張:“府里怎麼辦?”
沈令儀回頭看他。
“父親暫掌寧遠侯府。”
沈繼遠臉上一僵。
沈令儀聲音很輕,卻比廳中所有燈火都冷。
“母親病著,姨娘被押,侯府門戶、下人、證,都該由父親守住。若連這也守不住,明日宮里來人,父親便親自向太後解釋,您這個署理侯府的人,到底是怎麼當的。”
沈繼遠被說得臉漲紅。
可這一次,他沒有再斥放肆。
沈令儀轉出府。
蕭硯已經在階下等。
他低聲道:“你方才那句話,說得很重。”
沈令儀上了馬車。
“他該聽重一點。”
蕭硯看著。
燈火從車簾里出,照在發白的側臉上。
“撐得住嗎?”
沈令儀靠在車壁上,閉了閉眼。
想起母親院里那盞常年不滅的燈。
想起陸氏病中握著的手,連問都不敢問在秦家了多委屈。
再睜眼時,眼底已無半分疲。
“顧懷安若還活著,今晚必須找到他。”
車滾過長街。
城西槐樹巷的方向,約有火沖天。
蕭硯勒馬,臉一沉。
“舊染坊著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