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遠侯府的側門,夜里從不開。
這是陸氏還掌家時定下的規矩。
侯府後巷窄,常有挑擔腳夫、夜歸更夫和不知來路的閑漢經過。正門有門房,有燈,有護院值守,側門卻只連著後罩房和下人院,一旦開了,便等于把侯府最的一給了外人。
所以陸氏病倒後,柳姨娘第一件事,就是換了側門的鑰匙。
沈令儀的馬車尚未到府,青芷已經從車簾里看見了後巷的火。
不是大火。
是一盞風燈。
燈被人得很低,照出側門前兩道拉長的影子。
一人抱著青竹畫匣,另一人彎腰叩門。
叩得很輕。
三長兩短。
像早有約定。
青芷臉一變:“姑娘,來得比咱們還快。”
沈令儀沒有立刻下車。
隔著車簾看那扇門。
門很快響起腳步聲。
不是護院沉重的腳步,也不是使婆子拖沓的步子。
那腳步很穩,很輕。
是宅里慣會伺候主子的嬤嬤。
沈令儀低聲道:“繞過去。”
車夫一愣。
蕭硯騎馬在旁,已經聽見了。
他抬手,後巷兩側的暗衛悄無聲息散開。
馬車沒有停在側門前,而是繼續往前,轉過巷尾,停在一棵老槐樹的影下。
沈令儀下車時,側門剛開了一條。
門里的人出手,接那只青竹畫匣。
沈令儀看清了那只手。
干瘦,腕上戴著一只銀鐲,鐲面有一道磕痕。
那是柳姨娘邊趙媽媽的手。
青芷也認出來了,咬牙道:“又是們。”
沈令儀沒有出聲。
看著畫匣被遞進門。
就在畫匣即將落趙媽媽懷里的一瞬,蕭硯的人了。
黑影從墻頭落下,一把扣住送匣人的肩。
另一人從門探出手,還沒來得及驚呼,就被沈令儀後的護院按住。
側門大開。
趙媽媽跪在門檻里,臉白如紙。
懷里的青竹畫匣摔在地上,匣扣撞出一聲脆響。
那聲音驚了下人院。
很快,後罩房里燈火亮起。
有人喊:“有賊!”
有人披跑出來。
也有人轉就往宅跑。
沈令儀踏進側門。
“把門關上。”
青芷立刻把門關死。
趙媽媽看見沈令儀,整個人都了。
“大姑娘,老奴只是聽見有人敲門,以為是府里采買的回來了……”
沈令儀低頭看:“采買會從側門送青竹畫匣?”
趙媽媽發抖。
眼珠子一轉,忽然哭道:“大姑娘明鑒,老奴真不知道這里面是什麼。那人只說,是宮里賞給侯府的東西,老奴先收著,明日再稟老太太。”
沈令儀道:“宮里賞東西,走側門?”
“夜深了,正門已經落鎖……”
“宮里賞東西,沒人傳旨,沒人登記,沒人亮牌,只讓一個不敢面的黑人來送?”
趙媽媽說不下去了。
青芷氣得眼眶發紅:“姑娘,們分明是要把東西藏進咱們府里,再引人來搜!”
沈令儀看向被暗衛按住的送匣人。
那人穿著布短,臉上著假胡子,腰間卻有一點極淡的藥香。
宮里太監常年服避穢香。
那味道,外頭人學不像。
蕭硯走近,抬手撕下他的假胡子。
出來的是一張白凈無須的臉。
青芷倒吸一口冷氣:“侍?”
那人死死咬著牙。
蕭硯淡聲:“下。”
暗衛立刻卸了他的下。
這一次,沒人再給他咬毒的機會。
沈令儀蹲下,看那只畫匣。
匣子是青竹舊制,匣角磨損,暗槽位置與城南小宅那片襯能對上。
可沒有。
“請世子驗。”
蕭硯隔著帕子打開匣蓋。
匣中有畫。
一卷舊絹畫靜靜躺在里面,軸頭包著青鹽線。
青芷呼吸一:“姑娘,是不是春山春宴圖?”
沈令儀看著那卷畫,沒有立刻答。
太悉陸家的畫。
也太悉栽贓的人會怎麼做。
若他們真把原畫送進沈家,便是要坐實沈家藏證。
可皇後既然敢設這個局,就不會只送一卷畫。
沈令儀道:“把趙媽媽帶去正廳。封側門,封柳姨娘院子,所有今晚值夜的人,一個都不許走。”
趙媽媽猛地抬頭:“大姑娘,您沒有侯爺手令,不能封姨娘的院子!”
沈令儀看著。
“我沒有侯爺手令。”
趙媽媽眼底剛亮。
沈令儀接著道:“但我有太後口諭。”
趙媽媽臉上的瞬間退盡。
這句話像一陣冷風,吹醒了整個後巷。
下人們再不敢喊,紛紛跪下。
沈令儀轉頭看向蕭硯。
“勞煩世子派人守住侯府前後門。今日夜里,寧遠侯府只進不出。”
蕭硯看一眼。
聲音很穩。
可他看見袖口下的指尖微微發白。
不是不怕。
是沒空怕。
“好。”
蕭硯吩咐下去。
寧遠侯府的夜,徹底醒了。
正廳燈火通明。
沈繼遠被人從書房請來時,臉極難看。
他不是鎮北侯。
真正的鎮北侯沈懷遠,至今只有一封戰死軍報和半副染甲胄送回京中,尸骨未見,生死未明。
沈繼遠是沈家二子,不之年卻一直未家。
沈老夫人原是繼室,而沈繼遠正是的親兒子,沈令儀父親是老將軍與原配所生嫡長子。沈老夫人不得沈令儀父兄早點死在外面,這樣他親兒子才能襲爵。
父兄出事後,沈老夫人以侯府無人撐門面,也怕陸氏病中重掌中饋權,便借族中“兼祧代管”的舊例,早早把沈繼遠扶進來襲爵為府里署理門戶。
對外,他暫掌寧遠侯府,府中下人喚他侯爺。
對,老夫人又沈令儀在人前稱他一聲父親,說這樣才顯得侯府未,才不外人看輕,其實就是怕沈令儀從陸氏那里得到掌家權後難對付。
沈令儀從前忍過。
這一世,仍會在人前。
但這兩個字,不是認親。
是把侯府該擔的責,重新回沈繼遠肩上。
他今日被宮中案子嚇得心神不寧,好不容易回府,連服都沒換完,就聽見沈令儀封府拿人的消息。
一進正廳,他便怒道:“沈令儀,你又鬧什麼?”
沈令儀坐在下首,聞言起行禮。
“父親,府中有人夜開側門,私收宮中來歷不明之。”
沈繼遠一噎。
他看見廳中跪著的趙媽媽,又看見案上那只青竹畫匣,怒氣頓時變了驚疑。
“這是什麼?”
沈令儀道:“春山春宴圖。”
沈繼遠臉大變。
他再不懂案,也知道這幾個字如今沾不得。
“怎麼會在咱們府里?”
沈令儀看向趙媽媽。
趙媽媽立刻哭道:“侯爺救命!老奴真不知道啊!是外頭有人說宮里賞東西,讓老奴暫收。老奴想著宮里的東西不好怠慢,才開了門。”
沈繼遠氣得發抖:“誰讓你開的門?”
趙媽媽支支吾吾:“是……是柳姨娘從前吩咐過,若宮里有人來,不可攔。”
這話一出,廳里靜了一瞬。
柳姨娘還在足。
卻仍能讓趙媽媽在夜里開側門。
沈令儀并不意外。
沈繼遠卻像第一次知道自己府里有另一套規矩,臉上青白錯。
他怒聲道:“把柳氏帶來!”
下人匆匆去了。
片刻後,柳姨娘被兩個婆子扶進來。
披著外,臉上沒有妝,眼圈紅腫,看著倒像了天大委屈。
“侯爺,妾已經足,哪里知道外頭發生了什麼?”
沈繼遠指著趙媽媽:“說是你吩咐的!”
柳姨娘撲通跪下:“侯爺,趙媽媽年紀大了,說話糊涂。妾從前是說過,宮里若有賞賜,不可怠慢,可誰能想到有人深夜冒充宮里來人?”
哭得恰到好。
若是從前,沈繼遠大概已經心。
可今晚不行。
案上那只畫匣太重。
重到能垮整個侯府。
沈令儀忽然問:“姨娘知道這畫匣里是什麼?”
柳姨娘的哭聲一頓。
“大姑娘方才不是說,是春山春宴圖嗎?”
“我說的是畫匣。”沈令儀看著,“姨娘為何篤定匣中有畫?”
柳姨娘臉微變。
很快反應過來,含淚道:“妾只是聽大姑娘說春山春宴圖,才以為里面是畫。”
沈令儀點頭:“那就開畫。”
柳姨娘猛地抬頭。
沈繼遠也一驚:“現在開?”
“現在不開,等刑獄司和宮里的人來開,沈家便說不清了。”
沈令儀看向蕭硯。
蕭硯命人取來長案、燈盞、薄絹和驗銀針。
畫軸被一點點展開。
燈下,春山煙雨,宴客臨溪。
畫得極雅。
可沈令儀只看了一眼,便道:“假的。”
沈繼遠愣住:“假的?”
柳姨娘暗暗松了一口氣。
可下一刻,沈令儀指著畫軸軸心。
“畫是假的,軸是真的。”
蕭硯神微。
他立刻讓人拆軸。
青鹽線被挑開,軸心出一道極細的。
里沒有糧道圖。
只有一枚小小的蠟封。
蠟封上著一個印。
沈令儀看清那枚印時,呼吸停了一瞬。
那不是儀宮印。
也不是秦家印。
是陸氏的私印。
廳中燭火搖晃。
沈繼遠臉慘白:“這……這怎麼會有你母親的印?”
柳姨娘眼底掠過一極快的亮。
沈令儀看著那枚蠟封。
終于明白了。
這不是單純栽贓沈家。
是要把陸氏也拖進舊案里。
有人要告訴天下人,春山春宴圖里藏的不是皇後和秦家的罪。
而是陸家與北境糧道舊案的罪。
沈令儀抬手,穩穩按住畫軸。
“父親,傳母親院中舊僕。”
沈繼遠怔怔看。
沈令儀一字一頓道:“這枚印,是假的。”
柳姨娘哭聲停了。
沈令儀看向。
“而能把假印做得這麼像的人,侯府里只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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