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秦承煜便被傳到了刑獄司。
他一夜未睡,眼下發青,仍強撐著世家公子的面。
可當謝帖被擺到他面前時,那點面終于裂開。
蕭硯坐在案後,慢慢撥著斷了一半的佛珠。
沈令儀坐在一旁,沒有開口。
秦承煜盯著謝帖:“偽造。”
蕭硯道:“答得快了。”
秦承煜冷聲:“沈令儀恨我,偽造一封謝帖構陷秦家,有何稀奇?”
沈令儀終于抬眼:“秦世子覺得,我會偽造你的字,卻忘了偽造你的私印?”
把那枚私印拓樣推過去。
秦承煜眼底一。
那是他年時私用的印,後來因秦國公嫌他輕浮,命人收走。
他以為早毀了。
沈令儀又拿出那片青竹匣襯。
“這是沈若棠從《春山圖》畫匣上剪下來的。怕秦家不認,才留了這個。”
秦承煜臉難看。
沈若棠。
那個蠢人竟敢留後手。
蕭硯看著他:“貴人是誰?”
秦承煜沉默。
蕭硯道:“秦世子不說也無妨。謝帖可驗,刺客可審,城南宅契可查。你現在不說,等秦國公說,便不到你談條件。”
秦承煜猛地抬頭。
他最怕的,不是坐罪。
是被秦家放棄。
沈令儀看懂了。
前世也這樣怕過。
怕被家族放棄,怕被婚約放棄,怕被皇權放棄。
可秦承煜這種人,一旦發現自己可能為棄子,便會比任何人都急著咬人。
“秦承煜。”沈令儀輕聲道,“你現在還有一個機會。”
秦承煜看向。
“說出貴人是誰。”
秦承煜忽然笑了一聲,笑得有些狼狽。
“我說了,你保我?”
“不保。”
他的笑僵住。
沈令儀道:“我只保證,你說出來的話,會寫進供紙。至于你能不能活,看你說的值不值。”
秦承煜死死盯著:“你從前不是這樣的。”
“我從前死了。”
這句話很輕。
秦承煜卻莫名心口一寒。
他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沈令儀,真的不會再為他心。
蕭硯把供紙推到他面前。
“寫。”
秦承煜握筆的手遲遲沒落下。
就在這時,外頭刑獄司的人進來稟報:“世子,宮里來人了。皇後娘娘說,秦世子涉宮宴毒案,要儀宮問話。”
秦承煜眼底立刻亮起。
皇後要救他。
沈令儀卻笑了。
“秦世子,你高興早了。”
秦承煜皺眉。
沈令儀道:“儀宮不是要救你,是要把你帶回去,問出你寫了什麼,再決定你能不能活。”
秦承煜臉上的退了。
蕭硯淡淡道:“回宮里的人,刑獄司奉皇命查案,人不能。要人,讓皇後娘娘請皇上手諭。”
來人退下。
秦承煜手里的筆終于落下。
可他沒有寫皇後的名字。
他只寫了三個字:
小佛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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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宮小佛堂,藏在正殿之後。
平日里,皇後常在此禮佛。
外人只知那里供著金佛像、長明燈和佛經,卻有人知道,小佛堂側壁曾掛過一幅春山圖。
這個消息,是秦承煜供出來的。
他不敢寫皇後的名字。
但“小佛堂”三個字,已經足夠。
皇帝看完供紙,臉沉。
皇後跪在前,神仍穩:“皇上,秦承煜已涉舊案,為求自保,自然什麼都敢攀咬。臣妾小佛堂里掛過的畫不知凡幾,難道只憑他三個字,便要搜儀宮?”
沈令儀跪在殿中,雙手奉上青竹畫匣。
“臣不敢搜宮,只求驗。”
皇後看向:“驗什麼?”
“驗這只畫匣。”
沈令儀打開畫匣暗槽,將那截殘封呈上。
“儀宮重裱封簽,不會無故出現在陸家畫匣暗槽中。若小佛堂從未掛過此畫,只需查儀宮書畫庫、重裱、轉掛三冊,便可自證清白。”
皇後聲音微冷:“你是在教本宮自證清白?”
“臣不敢。”沈令儀道,“臣是在求皇後娘娘給臣一個死心。”
這話說得低,卻狠。
你若清白,查冊便是。
你若不敢查,便是心虛。
皇帝沉聲道:“查。”
皇後閉了閉眼。
儀宮掌事跪著取來三冊。
書畫庫冊。
重裱冊。
轉掛冊。
冊子厚重,紙頁泛黃。
沈令儀沒有手。
知道,自己不能先。
太後邊的青嬤嬤上前,和廷一同翻冊。
嘉寧十四年十月。
外臣秦鶴年獻春山春宴圖一軸。
重裱。
暫儀宮庫西庫。
嘉寧十五年正月。
轉掛小佛堂。
殿中靜得可怕。
皇後淡淡道:“春山春宴圖,并非沈姑娘所說的春山圖。世間畫名相似者多。”
沈令儀道:“娘娘說得是。”
皇後皺眉。
沈令儀繼續道:“所以臣請驗畫。”
掌事的臉白了。
皇帝看見了。
“畫呢?”
掌事伏地:“回皇上,春山春宴圖……三日前因,送去重裱局了。”
三日前。
正是秦家退婚、沈令儀討債之後。
皇帝冷笑:“巧。”
皇後道:“小佛堂近來氣重,送畫重裱,是務慣例。”
沈令儀看向掌事:“送去哪個重裱局?誰接的?”
掌事抖了抖:“顧懷安。”
蕭硯抬眼。
刑獄司昨日剛查到的名字。
宮中用裝裱匠,顧懷安。
皇帝冷聲道:“傳顧懷安。”
掌事伏得更低。
“顧懷安……失蹤了。”
沈令儀垂下眼。
線斷得太快。
快得像有人等著他們查到這里。
皇後卻輕聲嘆道:“一個裝裱匠失蹤,也能算到儀宮頭上麼?”
沈令儀沒有看。
看向小佛堂方向。
“畫可以送走,掛過畫的地方送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