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i那截殘封很輕。
可落在沈令儀掌心，像了一塊石。
儀。
重裱。
這幾個殘字把所有線都拽向了最危險的地方。
秦家只是刀。
宮里，才可能是握刀的人。
蕭硯站在不遠的馬車旁，披著玄狐裘，臉上仍是一副病弱模樣。
沈令儀看向他。
蕭硯沒有靠近人群。
他只看見沈令儀從畫匣暗槽里取出了一樣東西，也看見趙媽媽的臉徹底白了。
兩人隔著人群對視一眼，都沒有開口。
趙媽媽已經嚇得站不穩：“沈姑娘，奴婢真的不知道什麼畫。奴婢只是奉夫人之命送嫁妝！”
沈令儀把殘封收進袖中。
“回去告訴秦夫人，缺的東西，我一件件記著。”
趙媽媽連連點頭，帶著人灰溜溜走了。
圍觀百姓卻沒有散。
鎮北侯府門前驗嫁妝這件事，比戲臺上的折子戲還熱鬧。
有人低聲罵秦家不要臉。
有人嘆沈家姑娘狠。
也有人說，沈家父兄案怕是真有冤。
沈令儀要的就是這個。
朝堂上講證據，民間講人心。
父兄的案子被得太久，沈家不能只在前申冤，也要讓京城百姓開始懷疑。
轉回府時，蕭硯的馬車還停在巷口。
沈令儀走過去，把袖中的殘封遞到車前。
蕭硯垂眸看了一眼。
“儀宮的封簽？”
“從《春山圖》的畫匣暗槽里找到的。”沈令儀道，“秦家只知道把空匣子送回來，不知道陸家畫匣另有機關。”
蕭硯看著殘封邊角：“印是真的。”
“沉水香也是真的。”沈令儀道，“但畫未必還在宮中。”
蕭硯抬眼：“所以你只信一半。”
沈令儀收回殘封：“另一半，要進宮看。”
這截殘封可能是秦家倉促之下出來的破綻，也可能是有人借秦家的手引局。
但《春山圖》無論在不在宮中，宮里這趟遲早要去。
蕭硯道：“皇後千秋宴的帖子，今日應該會到。”
沈令儀皺眉：“我上帶孝。”
“所以更會讓你去。”
沈令儀明白了。
皇後要麼借孝中宴，說失禮；要麼借不赴宴，說藐視儀宮。
左右都是錯。
果然，半個時辰後，儀宮的帖子送到了鎮北侯府。
皇後千秋宴，宣鎮北侯府嫡沈令儀宮。
帖子還特意寫明：
沈家雖有喪，但皇後憐沈氏孤，特賜素服赴宴。
字字恤，字字迫。
沈老夫人看完帖子，臉發白：“令儀，你不能再鬧了。宮宴不是侯府門口，皇後娘娘給你面，你就好好謝恩。”
沈令儀道：“祖母放心，我會好好謝恩。”
沈老夫人聽得心頭直跳。
現在最怕沈令儀說“好好”兩個字。
陸氏靠在榻上，神擔憂：“皇後不會輕易放過你。”
“兒知道。”
“可你必須去。”
“是。”
陸氏沉默片刻，從枕下取出一枚小小的玉扣。
“這是你外祖母留下的。壽安宮太後若見到，會認得。”
沈令儀接過。
玉扣溫潤，上面刻著一片極細的竹葉。
陸氏低聲道：“宮宴上，若遇死局，去找太後。”
沈令儀握住玉扣：“母親放心。”
夜里，沈令儀在燈下整理宮宴要帶的東西。
青芷看著把藥丸、銀針、空白供紙、小印泥、玉扣一件件收進袖袋，忍不住道：“姑娘，咱們是去赴宴，還是去打仗？”
沈令儀道：“宮宴本就是戰場。”
青芷打了個寒戰。
第二日，宮宴前夕。
沈令儀照例去陸氏房中請安，剛走到廊下，便聽見里頭傳來一陣低的哭聲。
掀簾進去，看見沈若棠跪在陸氏榻前。
沈若棠換了一素，頭上沒有半點珠翠，看起來憔悴又可憐。
“夫人，我知道錯了。姨娘已被送，姐姐也不肯見我。求夫人看在父親的份上，給我一條活路。”
陸氏閉著眼，沒有說話。
沈若棠哭道：“皇後娘娘也給我下了帖子。若我不去，便是抗旨。可我如今這樣，姐姐又恨我，我到了宮宴，豈不是任人踐踏？”
沈令儀走進去。
沈若棠聽見腳步聲，渾一僵。
回頭，眼淚立刻滾落。
“姐姐。”
沈令儀看著：“皇後給你也下了帖子？”
沈若棠點頭，雙手呈上帖子。
沈令儀接過。
儀宮帖子，寫得比那份還親厚。
皇後說，沈家二婉知禮，愿召宮中寬。
沈令儀笑了。
皇後這是要把沈若棠帶到宴上，當刀，也當靶。
沈若棠哭著說：“姐姐，我不敢不去。你帶我一起，好不好？我保證不說話。”
青芷氣得想罵人。
沈令儀卻問：“你想活嗎？”
沈若棠愣住，反應過來後點了下頭。
沈令儀道：“想活，就記住一句話。”
沈若棠怯怯看。
“宮里沒有人真想救你。”沈令儀俯，看著的眼睛，“你若再替別人害我，我未必會死，但你一定會。”
沈若棠臉慘白。
沈令儀直起：“明日跟著我。不要多走一步，不要多喝一口，不要替任何人傳話。”
沈若棠連忙點頭。
可眼底深那一閃躲，沒有逃過沈令儀的眼睛。
沈令儀沒有拆穿。
有些人，不撞到墻上，不知道疼。
宮宴當日，沈令儀一素服宮。
沈若棠跟在後，低眉順眼。
剛到宮門，便有宮迎上來：“沈大姑娘，皇後娘娘有命，請您先去偏殿更。”
沈令儀看向那宮手中托盤。
托盤里是一套淺緋宮裝，艷，紋樣繁復。
孝中著艷。
這是第一刀。
沈若棠小聲道：“姐姐，皇後娘娘賜，不穿怕是不敬。”
沈令儀看了一眼。
沈若棠立刻閉。
沈令儀對宮道：“勞煩回稟皇後娘娘，臣父兄新喪，不敢以艷宴。娘娘憐臣孤苦，特賜素服赴宴，臣不敢辜負娘娘恩典。”
宮臉一僵。
沒想到沈令儀連帖子上的話都記得這樣清楚。
正僵持時，後傳來一道溫和聲。
“沈姑娘說得對。”
沈令儀回頭。
一個著淡青宮裝的年輕子緩步走來，眉眼清雅，氣度溫和。
宮立刻行禮：“太子妃。”
太子妃看著沈令儀，微微一笑。
“孝中守禮，是本分。皇後娘娘最重禮法，想來不會怪罪。”
宮只得退下。
沈令儀行禮：“多謝太子妃。”
太子妃扶起，指尖微涼。
“沈姑娘不必謝我。”
聲音很輕。
“今日宴上，小心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