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鎮北侯府時,已近子時。
府門前白幡還在風里晃。
沈令儀下車,門房看見,神又敬又怕。
從前府里的人只知大姑娘溫順,守禮知分寸。
今日之後,誰還敢這樣想?
前腳秦家還債,後腳把柳姨娘下毒侵賬翻出來,又從宮里帶回一道靖王府賜婚。
一日之間,鎮北侯府的天都變了。
青芷扶著進門:“姑娘,您跪了雪,又進宮折騰大半日,先歇歇吧。”
沈令儀道:“歇不了。”
青芷愣住。
“秦家今晚會。”
前世太了解秦家。
秦承煜表面清貴,骨子里卻最會權衡利弊。皇帝給了三日,秦家一定會連夜轉移那些最要命的東西。
嫁妝可以賠。
軍糧賬不能留。
尤其是秦家城北糧倉。
那里藏著的不只是沈家一萬石軍糧,還有北境幾次糧道虧空的舊賬。
沈令儀換下冷孝,披上一件素鬥篷。
青芷急道:“姑娘要出府?”
“去見一個人。”
“靖王世子?”
沈令儀看一眼。
青芷立刻低頭:“奴婢多。”
沈令儀沒有否認。
如今手里有人證,有賬冊,有太後給的舊印,卻沒有能夜查秦家倉的人。
侯府的護院不能。
一,秦家便會反咬沈家私闖民倉。
只有蕭硯的人可以。
因為他掌刑獄暗線。
半個時辰後,沈令儀從侯府角門出去。
馬車停在巷口,車簾上沒有任何標記。
剛走近,車中便傳來悉的低咳聲。
“沈姑娘算得真準。”
沈令儀上車。
蕭硯坐在里側,膝上放著一只暖爐,臉依舊蒼白。
車卻攤著一張京城糧倉圖。
顯然,他也沒打算睡。
沈令儀看著那張圖:“世子也猜秦家今晚會轉糧?”
“不是猜。”蕭硯指了指城北一,“一刻鐘前,秦家三輛空車出了側門,往這里去了。”
沈令儀坐下:“城北永倉。”
蕭硯看一眼:“你知道?”
“我父親的舊部曾提過。秦家糧倉明面上有三,真正走軍糧暗賬的,是永倉。”
這句話半真半假。
前世是在冷宮里聽一個瘋宮說的。
那宮曾是兵部小吏的兒,父親因糧道案被滅口。瘋瘋癲癲地念了三年“永倉”,最後撞死在井邊。
沈令儀那時不懂。
如今每一個前世被忽略的碎片,都了刀。
蕭硯沒有追問,只道:“永倉外有秦家私兵。若闖,明日秦家便會參你勾結靖王府、劫掠糧倉。”
“所以不能闖。”
“你有辦法?”
沈令儀指向圖上另一:“這里是護城河支渠。永倉後墻臨水,若今晚轉糧,車走前門,賬冊和私印卻未必走前門。”
蕭硯眼底微亮:“你懷疑他們會走水路?”
“不是懷疑。”
沈令儀道:“秦家做慣了干凈面的事,臟東西從不走正門。”
蕭硯看了片刻,忽然對外吩咐:“去支渠。”
馬車悄無聲息駛夜。
城北比城冷清許多。
永倉外果然停著幾輛馬車,車夫著脖子等在雪里,倉門半開,有人正往外搬麻袋。
蕭硯的人在暗,沒有驚。
沈令儀和蕭硯繞到後方支渠。
夜水漆黑,薄冰浮在水面。
沒過多久,水上傳來極輕的槳聲。
一只烏篷小船從倉後暗門出。
船上沒有糧袋,只有兩口木箱。
沈令儀盯著那兩口箱子:“就是它。”
蕭硯抬手。
暗幾道人影無聲掠出。
小船上的人剛察覺不對,脖頸已經被刀背住。
有人低喝:“什麼人?”
蕭硯慢慢走到岸邊,咳了一聲。
“刑獄司查案。”
船上人臉大變。
其中一人忽然抱起木箱,要往水里砸。
沈令儀幾乎同時抓起岸邊一塊碎冰,狠狠砸向他的手腕。
那人慘一聲,木箱手,重重落回船艙。
蕭硯看了一眼。
沈令儀收回手,掌心被冰割出一道痕。
卻連眉頭都沒皺。
箱子被抬上岸。
第一口打開,里面是賬冊、私印、幾封加了火漆的書信。
第二口打開,沈令儀的呼吸停了一瞬。
里面不是賬。
是一件染的舊甲。
甲片側,刻著一個沈字。
那是沈家軍的制式輕甲。
而舊甲夾層里,藏著半封沒有燒盡的軍報。
蕭硯取出軍報,只看了一眼,神便沉了。
沈令儀接過。
軍報上字跡殘缺,卻仍能看清幾行:
北境糧道未斷。
鎮北侯未降。
援兵已至。
請速奏明圣上,秦氏所報有誤。
沈令儀的手一點點收。
這封軍報若是真的,就說明父親本沒有通敵。
有人截了真軍報,換了假軍報。
秦家不只是吞糧。
他們參與了構陷沈家。
就在這時,遠忽然火大起。
永倉方向有人高喊:
“走水了!糧倉走水了!”
沈令儀猛地抬頭。
火映紅了半邊夜空。
蕭硯冷聲道:“秦家要燒倉滅證。”
沈令儀把軍報折好,塞進懷里。
看著那片火,眼底沒有驚慌,只有冷意。
“燒得好。”
蕭硯看向。
沈令儀一字一句道:“火一起,滿京城都知道秦家的倉有問題。”
轉往馬車走。
“世子,勞煩送我去兵部。”
蕭硯挑眉:“現在?”
沈令儀回頭。
火照著蒼白的臉,也照著眼里的狠。
“就現在。”
“秦家既然替我點了火,我總要讓這火,燒到該燒的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