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柳姨娘跪在地上，手心全是冷汗。

管沈府中饋已有六年。

六年前，陸氏病倒，沈老夫人說侯府不能一日無人理事，便讓暫管宅。

這一暫管，就管到了今日。

銀錢、鋪面、人往來、各院月例，樁樁件件都從手里過。

原以為陸氏只剩一口氣，沈令儀又是個被禮教養的子。等秦家退婚，沈令儀名聲毀了，整個侯府便再沒人能攔。

可今日的沈令儀，像換了一個人。

“大姑娘這話，妾聽不懂。”柳姨娘聲音發，“夫人病重，老夫人憐我辛苦，讓我幫著管些瑣事。妾不敢有半點私心。”

沈令儀點頭：“姨娘既無私心，便把庫房鑰匙、賬冊、對牌都出來吧。”

柳姨娘猛地抬頭。

沈老夫人皺眉：“令儀，你母親還病著，你又年輕，如何管得了這樣大的侯府？”

“管不了也要學。”沈令儀道，“我是鎮北侯府嫡長，母親病重，父兄不在，侯府中饋本就該由我代掌。難道還要一個姨娘越過嫡房，替沈家做主？”

嫡房兩個字下來，柳姨娘臉更白。

沈老夫人臉也不好看。

偏疼柳姨娘，并非不知道規矩，而是從前沈令儀從不爭。

不爭的人，連自己的東西都會被說不懂事。

今日沈令儀爭了，規矩就了一把刀。

大族老沉聲道：“令儀說得有理。侯夫人尚在，嫡長也在，中饋不該長期由妾室把持。”

柳姨娘急忙向沈老夫人：“老夫人……”

沈老夫人還未說話，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一個小丫鬟跌跌撞撞沖進來：“不好了！夫人吐了！”

沈令儀眼神驟冷。

前世也是今日。

秦家退婚之後，母親吐昏迷，柳姨娘趁拿走賬冊，說是替母親分憂。

後來母親的藥越喝越重，子一日不如一日。

那時只當母親是憂思過度。

直到死前，才從冷宮老嬤嬤口中聽說，有一種慢毒，藥不顯，日積月累，會讓人像病死一樣衰敗。

“請大夫了嗎？”沈令儀問。

小丫鬟哭道：“請了，府醫已經過去了。”

沈令儀轉就走。

柳姨娘也急忙起：“妾去看看夫人。”

“姨娘留步。”沈令儀冷聲道。

柳姨娘一僵。

沈令儀看向青芷：“帶人守住各庫房。沒有我的話，任何人不得進出。尤其是賬房和藥房。”

青芷立刻應聲：“是。”

柳姨娘強笑：“大姑娘，夫人病重，你不先去侍疾，反倒管賬房藥房，是何道理？”

沈令儀看一眼。

“姨娘既然知道母親病重，就該明白，此時最要的是查清吃過什麼藥。”

柳姨娘心口一跳。

沈令儀沒再理，快步去了陸氏院中。

藥味撲面而來。

陸氏躺在榻上，臉灰白，邊殘著跡。不過三十余歲，卻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沈令儀走到榻前，眼眶一熱。

前世母親臨死時，也這樣握著的手，說：“令儀，別怕。”

可那時太怕了。

怕秦家，怕祖母，怕宮里那道旨意，怕自己一走錯，整個沈家都會墜深淵。

怕了一輩子，最後什麼也沒保住。

“母親。”

沈令儀跪在榻前，握住陸氏冰冷的手。

陸氏艱難睜眼，看清上的孝，眼淚一下涌出來：“你父親……”

“母親，父親的案子未定，兒會查。”沈令儀低聲音，“您先別怕，也別喝旁人送來的藥。”

陸氏微微一怔。

沈令儀轉問府醫：“我母親因何吐？”

府醫了額角汗：“夫人本就氣兩虧，今日又刺激，急火攻心，才會吐。”

“只是急火攻心？”沈令儀問。

府醫低下頭：“從脈象看，是如此。”

沈令儀手拿過桌上那碗未喝完的藥。

藥烏沉，聞著苦腥。

“這藥是誰煎的？”

屋中幾個丫鬟面面相覷。

一個穿綠的小丫鬟跪下：“回姑娘，是奴婢。”

沈令儀認得。

柳姨娘院里的二等丫鬟，名春桃。

前世母親死後，春桃被柳姨娘配給莊頭，沒過半年便“失足”落水。

沈令儀端著藥碗，走到春桃面前：“藥方誰給你的？”

春桃伏在地上：“是府醫開的方子，奴婢只按方煎藥。”

府醫忙道：“方子確是我開的，但藥材從藥房取，煎藥也不經我的手。”

沈令儀道：“把今日取藥的藥渣拿來。”

春桃的肩膀明顯抖了一下。

沈令儀看在眼里：“青芷。”

青芷立刻出去。

不多時，捧著一包藥渣回來，後還押著藥房管事。

藥房管事一進門就跪下：“大姑娘饒命！奴才什麼都不知道！”

沈令儀蹲下，從藥渣里挑出幾片發暗的須，放到府醫面前。

“這是什麼？”

府醫臉微變，拿起來聞了聞，又掰開看了看，額角冷汗更重。

“這……這像是烏頭。”

屋里眾人嘩然。

烏頭有毒。

用得好能止痛，用錯了便能傷人命。

陸氏的方子里，絕不該有這味藥。

春桃猛地磕頭：“姑娘饒命！奴婢不知道，奴婢真的不知道！”

沈令儀看著：“誰讓你放的？”

春桃哭得渾發抖，卻死死咬著牙不說。

外頭傳來柳姨娘急切的聲音：“夫人如何了？大姑娘，我能進去嗎？”

沈令儀笑了一下。

低聲對春桃道：“你不說，也可以。”

春桃抬頭，眼里出一僥幸。

下一刻，沈令儀道：“把全家從莊子上帶回來。一個個審。”

春桃臉上的霎時褪盡。

“不！”膝行幾步，抓住沈令儀擺，“姑娘，奴婢說！奴婢說！”

門外的腳步聲忽然停住。

沈令儀沒有回頭。

只盯著春桃，一字一句問：“誰讓你害我母親？”

春桃哭得幾乎不過氣。

“是……是柳姨娘邊的劉媽媽。說只放一點，不會要命，只會讓夫人一直病著。還說，只要夫人醒不過來，府里的賬就永遠不用出來……”

門簾被風吹起。

柳姨娘站在門外，臉白如紙。

沈令儀轉過。

“姨娘來得正好。”

把那碗藥遞到柳姨娘面前。

“你說，這藥，是你喝，還是劉媽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