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開後的第三日,北朔下了今春最後一場雪。
謝清瀾披著外袍站在廊下,看細雪紛紛揚揚落滿了海棠枝頭。
白的花瓣承不住雪的重,一片一片往下墜,落在青磚地上,像是誰不小心打翻了一盒胭脂。
高安端著藥碗從廊道那頭走來,見他站在風口,急得小跑了兩步:“謝大人,您病才剛好,怎的又站到風口來了——”
“無妨。”
謝清瀾接過藥碗,仰頭飲盡,將空碗擱回托盤上。
他的作頓了一下,目落在院門口——空的,只有兩個灑掃的小太監在遠低著頭掃地。
他垂下眼簾,轉回了殿中。
“高安。”
“奴才在。”
謝清瀾在窗邊坐下,狀似隨意問,“陛下這幾日——很忙?”
高安的眼皮跳了一下。這位祖宗從來不過問陛下的行蹤,今天忽然問了這麼一句,他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這……”高安斟酌著措辭,“陛下近來確實政務繁忙,近日不地區出現了雪災,戶部遞了好幾道折子,陛下昨日批到三更天才歇下。”
謝清瀾“嗯”了一聲,翻開案上那本《九州輿圖志》,目落在書頁上,卻半晌沒有翻。
高安見狀,又小心翼翼地補了一句:“陛下雖忙,但每日晨昏都會差奴才來問大人的安。昨兒個聽說大人胃口好些了,陛下高興得連晚膳都多用了半碗。”
謝清瀾翻過一頁書,沒有說話。
每日問安,每日送藥,每日往聽雪軒里塞東西——前幾日是一方端硯,說是北朔西境產的,石質溫潤如嬰;昨日是一匣子松煙墨,說是請了北朔最好的墨工特制的,墨濃而不滯。
人卻不來。
謝清瀾將書合上,擱在案角。
“高公公,替我帶句話給陛下。”
高安連忙豎起耳朵。
“就說——”謝清瀾側過頭,著窗外那幾株被雪彎了枝的海棠,聲音很淡,“海棠開了,若是陛下政務稍閑,可以來看看。”
高安愣了一下,隨即喜上眉梢,連聲應道:“是是是,奴才這就去傳話!”
他轉便往外跑,門檻的時候絆了一跤,爬起來拍拍裳繼續跑,連屁上的傷都顧不上了。
謝清瀾著他那副火燒火燎的樣子,角極淡地彎了一下,轉瞬便消失在茶盞升騰的霧氣里。
書房。
蕭景淵正對著戶部的折子發愣。西境雪災,凍死了數萬頭牲畜,牧民斷了生計,若不及時賑濟,怕是會釀民變。
他記得這場雪災。
前世也差不多是這個時候,他剛把謝清瀾關進攬月閣不到兩月。那日他蹲在攬月閣的屋頂上,正隔著瓦片聽里面那人翻書的聲音,凌風忽然來報西境八百里加急——雪災,死了三萬多頭牲畜,十七個部落斷了糧。
他當時滿腦子都是謝清瀾,哪有心思管什麼雪災。他把折子丟給戶部,讓他們看著辦,自己繼續蹲在屋頂上守著那個人。
戶部的員按慣例撥了銀子和糧食,一層層發下去,等到了牧民手里,十萬石糧食只剩不到四萬石。
中間被州府截留的、被糧商哄抬的、被押運私吞的,層層盤剝,賬目做得滴水不。
他記得那年西境死了兩千多人,到吃草、吃樹皮、吃土。
極了的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三個部落聯合起來搶了倉。
他派了鎮北將軍沈寒州去鎮,殺了一百多號人,把那些貪污的狗全部就地格殺了,為了快速平息民變他把領頭鬧事的十幾個牧民抓了吊在城門口示眾。
是他下的令。
他在奏報上批的是“刁民鬧事,吊城三日,以儆效尤”,朱筆一揮,眼都沒眨一下。
後來那十幾個牧民中,有三個素質沒那麼好的,沒熬過那三天就凍死了。
那時的他不覺得那些人命有什麼要。只用三條人命,便兵不刃平息了民變,他還有些許自得。
所以那日他去攬月閣,在飯桌上隨口提了那事,問那人覺得如何。
謝清瀾正在喝湯,聞言放下了碗,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沒有恨,沒有怒,只有一種他當時讀不懂的、極深極沉的疲倦。
然後謝清瀾說了那句話。
“陛下便只會事後殺人立威嗎?”
蕭景淵當時沒當回事,甚至有點惱。
他想朕好心與你分朝政,你又是這副冷臉。他擱下筷子,語氣也了幾分:“朕殺了貪,平了民變,有何不妥?”
謝清瀾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放下湯碗,起去了書房。
蕭景淵坐在飯桌前,看著對面那碗喝了一半的湯,心里窩著一無名火。他想追過去質問,又怕把人得更,最後只是悶頭把剩下的飯菜全掃了。
臨走時他路過書房門口,腳步頓了一下。門虛掩著,謝清瀾坐在窗前看書,側影被燭剪一幅清瘦的畫。那人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像是本沒有注意到門口有人。
蕭景淵站了片刻,最終還是沒進去。
第二天傍晚他再去攬月閣時,謝清瀾已經在用膳了。他照例坐到對面,高安給他添了碗筷,兩個人沉默地吃著飯。謝清瀾始終沒有提昨晚的事,他也沒有再問。
只是在臨走時,他發現桌上多了一本書。
那書擱在桌角,不是他的,也不是謝清瀾平日里常翻的那幾本兵書和史冊。封面是靛藍的布,邊角已經磨得起了,一看便是翻閱過很多次的舊書。書名印得端端正正——《西疆水利屯田紀要》。
北朔尚武,這種講水利農桑的書在京城里極難見到,即便有,也沒人會看。
但蕭景淵認得這個書名——他小時候在太傅那里見過一本,太傅說這是前朝大司農沈逸所著,專講西境屯田與賑災之策,可惜孤本失傳,如今想尋也尋不到了。
他拿起書隨手翻了翻。書頁泛黃,墨跡是陳年舊跡,但頁腳有不批注,字跡清瘦有力,用的是南岳常見的毫小楷,一看便是謝清瀾的手筆。
“以工代賑,役使民修渠筑路,既濟其食,又固其土。工竣而渠,荒歲之後可灌可溉,一舉而兩得。”
“倉廩設于州縣則途遠而費多,不若設于邊鎮。牧民就倉領糧,省去轉運之費,亦可防沿途盤剝。”
“雪災之後必有春汛。若堤壩不修,三月必有水患。災民未飽,復遭水禍,則民變非殺能止。”
最後那句“民變非殺能止”的旁邊劃了一道淺淺的橫線,像是謝清瀾讀到這里時,用指甲無意中劃過留下的痕跡。
蕭景淵拿著書站在那里,忽然覺得臉上有些發燙。
他想起昨夜自己說的那句“朕殺了貪,平了民變,有何不妥”,想起謝清瀾看他時那種疲倦的目。
那目的意思,他到現在才讀明白——不是輕蔑,不是冷漠,是失。是對一個只會殺人平事的帝王,深深的失。
他把書翻到最後一頁,那里夾著一張字條。字條上的墨跡比書中的批注更新一些,像是昨夜剛寫的。紙上只有一行字:
“殺人不能止。陛下若只會殺人,何必來問臣。”
字跡清瘦,筆鋒冷峻,沒有任何多余的話。
蕭景淵把那張字條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然後小心翼翼地將字條折好塞進懷里,把那本靛藍封面的舊書也一并帶走了。
他當時想的是:謝清瀾這人真是——好的要命。
哪怕被他囚在攬月閣里,哪怕恨他恨得骨,他還是會在聽見雪災死人時放下湯碗,用那種疲倦的目看著他,然後用一句冷冰冰的話,把那條路指給他。
這讓他怎能不為他著迷呢?
後來他照著謝清瀾的批注逐條施行——以工代賑、設倉邊鎮、修渠筑堤。
來年春天西境雪水融化時,堤壩扛住了春汛,新修的灌渠把雪水引進了屯田,那年西境的收比往年多了兩。
謝清瀾從來沒有問過那本書的下落。他也從來沒有主提起。
只是在第二年秋收的奏報送到前時,他去攬月閣用晚膳,照例沉默地吃著飯。謝清瀾忽然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西境的屯田,做得不錯。”
那是謝清瀾第一次主夸他。
蕭景淵差點把碗打翻了。
他強作鎮定地“嗯”了一聲,低頭了兩口飯,耳朵紅得像要滴。
而謝清瀾已經繼續吃飯了,面無表,像是方才那句話不過是隨口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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