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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六日傍晚,高安急匆匆地跑到書房,撲通跪下來:“陛下,不好了,謝大人他——又割腕了!”

蕭景淵的臉刷地白了。他拔就往聽雪軒沖,腳步踉蹌,差點在宮道上摔了一跤。

他撞開院門,沖進殿中,看見謝清瀾坐在床邊,左手手腕上纏著紗布,紗布上滲著淡淡的跡。太醫正在給他換藥,床邊擱著一盆清水,水已經被了淡紅

“謝清瀾!”蕭景淵的聲音都在抖,“你又割腕!”

“朕的手腕給你割,你別糟踐自己了。”他說這話時眼眶紅得像要滴出手去,手掌攤開在謝清瀾面前。

那只手掌纏著紗布,是他那日徒手攔劍的傷。

“你拿刀往朕上捅,朕絕不皺一下眉頭,你別傷自己——”蕭景淵的聲音嘶啞而破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出來的。

謝清瀾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垂下眼簾,語氣平淡,“不是割腕。臣只是砸了個茶盞,收拾碎片的時候不小心劃了一下。”

太醫戰戰兢兢地點頭:“回、回陛下,謝大人所言屬實。傷口很淺,只是皮外傷。”

蕭景淵愣在原地,膛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著氣。他剛才真的快被嚇死了。他以為謝清瀾又……他不敢想下去。

蕭景淵深吸一口氣,轉向高安,目冷得像刀子。

高安嚇得撲通跪倒,連連磕頭:“奴才該死,奴才沒看清楚——”

“自己去領二十板子。”

“是、是!”

高安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蕭景淵站在殿中,一時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方才他是被嚇過來的,現在知道是誤會一場,他該走的。可他的不聽使喚,一步都邁不

謝清瀾看了他一眼。

這是那夜之後,兩人第一次面對面。這人站在殿中,手足無措,臉上還殘留著方才奔跑時泛起的紅,鬢發散了幾縷,龍袍的下擺沾了灰塵。

哪有半分帝王的樣子。

倒像一條被嚇破了膽的狼犬。

“陛下既然來了,便坐吧。”謝清瀾的語氣仍是淡淡的。

蕭景淵愣了一下。

前世謝清瀾也對他說過這句話——“陛下既然來了,便坐吧。”

那是他將人囚在攬月閣很久很久之後了。他泡、死皮賴臉,終于換來謝清瀾主開口跟他說的第一句話。

那時他高興得差點沒站穩,面上還強撐著帝王威儀,腳步卻已經輕飄飄地邁了出去。

他不坐床邊的繡墩,他偏要坐在床上,挨著謝清瀾,嬉皮笑臉地湊過去。謝清瀾冷著臉往旁邊挪了一寸,他又挨過去;再挪一寸,他又挨過去——直到把人到墻角,退無可退。

謝清瀾耳紅得像要滴,面上卻仍是那副八風不的冷淡神,說:“陛下若是無事,便請回吧。”他賴著不走,笑嘻嘻地說“有事有事,朕最大的事就是陪你”。

那時候他膽子大得很,臉皮比宮墻還厚,什麼都敢做,什麼話都敢說。他以為來日方長,以為總有一天能把這人的心捂熱。

可那些年輕狂、不計後果的勇氣,全都葬在了前世謝清瀾自縊的那日。

如今他坐在床邊的繡墩上,腰背得筆直,雙手擱在膝上,小心翼翼地與謝清瀾隔著兩尺的距離,規矩得像頭一回上朝的年輕員,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謝清瀾看著他這副樣子,心里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上輩子那個人在他面前從來不是這樣的——那時候他是霸道的、蠻橫的、不容置疑的,把他按在龍床上時眼眶是紅的,聲音是啞的,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狠勁。

“陛下不必擔心,臣不會尋死。”謝清瀾先開了口,聲音很輕,“臣方才真的是不小心劃傷的。”

蕭景淵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安靜了一會兒。

“那日——”謝清瀾垂下眼簾,斟酌了一下措辭,“陛下說——讓臣恨你,像上輩子那樣恨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蕭景淵的手在膝蓋上攥,指節發白。

“沒什麼意思。”

“陛下既然說了,臣便想聽一個解釋。”

“朕……”蕭景淵張了張了幾下,最終卻只是說了一句,“你好好養病,朕改日再來看你。”

他站起,轉朝殿外走去。腳步很快,幾乎是落荒而逃。

謝清瀾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慢慢閉上眼睛。

他還是不肯說。

他到底在怕什麼?

謝清瀾靠在床頭,將臉別向窗外。院中那棵老梅樹的葉子在夜風里沙沙作響,像是在替誰說那些說不出口的話。

高安雖然挨了板子,但第二天還是被蕭景淵派來聽雪軒當差。頂著一屁傷,走路一瘸一拐,臉上卻還是那副恭謹的笑容。

“謝大人,這是今日的藥。”他將藥碗放在桌上,又從袖中取出一碟漬梅子,輕輕擱在藥碗旁邊,“膳房新腌的,甜著呢。”

謝清瀾看了一眼那碟梅子,點了點頭:“有勞高公公了。”

他端起藥碗一飲而盡,拈了一顆梅子送進里。甜味在舌尖化開,下了藥的苦味。

他想起前世生病時也是這樣——每次嫌藥苦不肯喝,蕭景淵便變著法子哄他。

有時候是餞,有時候是糖漬桂花,有一次甚至還笨手笨腳地了幾個糖人,說是照著他的樣子的,可出來的東西歪歪扭扭,頭大子小,丑得不樣子,擱在他床頭。

他看了一整夜,好幾次出手去想那個丑糖人,又在半空中了回去。

第二天早上,糖人不見了。他不知道是被宮人收走了,還是被那個人自己拿回去藏起來了。

他從來沒有問過。

後來也再沒見過那樣丑的糖人。

謝清瀾忽然開口:“高公公,上次膳房的菜——不是廚做的吧?”

高安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慌張,隨即恢復了恭謹:“謝大人說笑了,不是廚還能是誰。”

謝清瀾沒有追問,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淡淡的,卻讓高安後背出了一層薄汗。

“這碟梅子,也不是膳房腌的吧。”謝清瀾的語氣很輕,不像是在問,倒像是在自言自語。

高安干笑了兩聲,沒有接話。

謝清瀾將梅核吐在帕子里,垂下眼簾。

那些菜不用說他也知道是誰做的。

做那麼難吃。

跟上輩子的那碗粥一樣難吃。

梅子腌的太甜了,甜的發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