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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蕭景淵的一寸一寸變冷,他轉過,聲音得極低:“去查。他宮後接過的所有東西、所有人,一個一個查。”影衛領命而去。

太醫們又忙了小半個時辰,灌了好幾碗解毒湯下去,謝清瀾的脈象才漸漸穩下來。蕭景淵始終站在床尾,一步都沒有離開。

一個時辰後,影衛回來了。查遍了聽雪軒所有品,沒有找到任何毒源。

謝清瀾宮後接過的宮人寥寥無幾,逐一排查,沒有任何可疑之。他這幾日唯一去的地方是花園,唯一接的外人是——沒有任何人。

他吃的、用的、熏的香,全是蕭景淵親自過目的東西。沒有毒源,沒有嫌疑人,沒有機。什麼都沒有。

蕭景淵站在床邊,看著榻上昏迷不醒的謝清瀾,一個念頭從心底最暗的角落里鉆了出來——是不是他自己服的毒?

上一世也是這樣的。上一世他把人囚在攬月閣,那人冷著臉對他答不理,他也以為沒什麼。然後有一天他出宮買桂花糕,回來那人就死了。桌上放著絕筆,寫的是“不堪辱,唯有一死”。

這一世他沒有強占他,沒有把他按在龍床上,甚至連面都不敢多見。可他還是把他留在了宮里。他找了個國慶大典的借口,把人安置在偏遠的聽雪軒,不讓他走。這和上一世有什麼區別?

上一世是攬月閣,這一世是聽雪軒。上一世是強占,這一世是強留。換個名字換個方式,本質上有任何不同嗎?那個人是不是也和上一世一樣——寧死也不愿留在他邊?

這個念頭像一把生銹的刀,一下一下鋸著他的骨頭。

“把他上的所有東西都收走。”蕭景淵開口,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清,“聽雪軒所有尖銳之、所有藥瓶、所有能傷人的東西,全部清走。從今日起,聽雪軒不許任何人進出,不許任何人探視。他若再出什麼事——”

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聽出了那個未出口的意思。

謝清瀾醒來的時候,已是第二日黃昏。

他睜開眼,頭頂是聽雪軒素白的帳幔,殿中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進來一縷夕

他想起,卻發現自己渾得像被了骨頭,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他勉強偏過頭,看見殿門口有兩個披玄甲腰懸彎刀的侍衛的剪影。他扶著墻起挪到門口,門從外面鎖了,窗也從外面封了。

他試著提了一口力——丹田中空空,一都提不起來。

但“纏”應是已解了,“纏”毒本并不算難解的烈毒藥,它最大的特點是潛伏能力強,中毒者難以察覺,一旦激發一擊斃命。

他既還活著必然是此毒已解,力過些時日便會慢慢恢復。

只是……

殿門鎖著,窗被封著,他又被囚了。

謝清瀾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他不怕被囚——前世被囚了三年,早就習慣了。

他怕的是另一件事。蕭景淵呢?他倒下去之前最後看見的畫面,是遠大殿飛檐上的銅鈴在晨里搖晃。

他是在去書房的路上倒下的,離蕭景淵散朝的時辰只差一刻鐘。那人一定知道他倒下了,一定知道他是中了毒。

他甚至找醫給他解了毒,可他為何不來看他?

這個問題在接下來的日子里,一遍又一遍地碾過謝清瀾的神經。

那個一開始就是蕭景淵隨意編造出來的國慶大典臨時取消了,和親使團已經啟程歸國,只有他被鎖在了宮里。

他被囚的第五日,高安來送膳時,他問了一句“陛下可曾來過”。高安低頭不語,只是將食盒打開,四菜一湯,全是南岳風味。謝清瀾沒有再問。第七日,他又問了一句。高安仍是沉默。

第十日,他不問了。

蕭景淵沒有來過,一次都沒有。

可聽雪軒里的東西卻一天比一天多。桌上擺著南岳進貢的雪頂含翠,地上鋪了一層厚厚的雪白狐皮,甚至他隨口說過一句“北朔的筆墨不好”,第二日案上就多了整套的紫檀筆山和松煙墨。

那個人不來,卻把全天下最好的東西往聽雪軒里送,像是要用這些不會說話的件來填滿他不在的空

與此同時,外頭那些灑掃的宮人,越來越碎。

“陛下今兒又去長樂宮了,寧妃娘娘親手做了桂花糕,陛下吃了好幾塊呢。”

“可不是,聽說寧妃娘娘這幾日子不適,陛下急得不得了,連夜太醫去瞧。”

“陛下對寧妃娘娘可真好。話說聽雪軒那位到底是怎麼得罪了陛下,我聽說他可是南岳的丞相,為何會被陛下鎖在了這冷宮里。”

謝清瀾坐在窗前,指尖按在腰間那枚刻著“瀾”字的玉佩上。

剛開始他是不信的。

前世那個人把他的攬月閣圍得像鐵桶,三百影衛日夜守,自己更是恨不得長在他上。那個人會夜宿長樂宮?會寵幸寧妃?

不可能。

可一天不信,兩天不信,十天不信,半個月不信——那些話就像檐角鐵馬被風吹著,日日夜夜敲在他骨頭上,敲得他的“不信”開始出現裂

他開始想:這一世和前世不一樣。前世那個人見面第一天就把他按在龍床上,這一世他卻不愿來看他一眼。前世那個人封他為妃,這一世把他扔在冷宮一樣的偏院里。前世那個人夜夜翻窗進來黏著他,這一世連他中了毒都不來看一眼。

他是不是不愿意再我了?他是不是以為前世的一切都是他一廂愿,永遠得不到回應,所以這一世他選擇了放手,選擇了去寵別人,選擇了對我不聞不問。

這個念頭一旦扎了,便像一株毒草瘋長,纏得他不過氣來。

第二十日,謝清瀾站在窗前,開窗紙著院中那株老梅的枝葉在夜風里搖晃。

他在想——如果蕭景淵真的不他了,他這一世重生還有什麼意義?來報仇?來親眼看著那個前世把他捧在心尖上的人,這一世把別人捧在心尖上?

他閉上眼。不能再想了。他需要答案。

一個確定的、毋庸置疑的答案。

他轉走到桌前,拿起那只青瓷茶盞。茶盞在指尖微微發涼,他盯著它看了片刻,然後發力狠狠握杯沿。

瓷片碎裂的聲音很輕,他挑出一枚最鋒利的碎片。瓷片的斷口在燭火下泛著冷,薄得像一片冰。

他將瓷片握在掌心,走到床邊坐下,深吸一口氣,然後用力往自己左腕上劃了下去。

涌出來的那一刻,他想的不是好疼,是——這一回,你總該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