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推開了。
“清瀾——”
蕭景淵端著一碗粥闖進來,一眼便看見了趴在地上的謝清瀾。
粥碗險些手。他將碗往案上重重一擱,三步并作兩步沖過去蹲下,手便要抱他,“你怎麼下床了?你——”
“別我。”
謝清瀾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可他的子在抖,聲音也在抖。
他抬起頭,那雙素來清冷的眼睛里布滿了,眼眶紅得似要滴,卻一滴淚都不曾落下來。
他就那樣看著蕭景淵,目里的恨意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蕭景淵的手僵在半空,結上下滾了一回。
“摔傷了沒有?”他將聲音得極低,像在哄一只炸了的貓,“讓朕看看——”
“我說了,別我。”
謝清瀾猛地揮開他的手,撐著地面站起來。
還在抖,膝頭的皮磨破了,珠子滲出來,染紅了月白的。
可他站得筆直,脊背得像一柄被人折斷又強行粘回去的劍。
蕭景淵看著他,眼底掠過一心疼。
他沒有說話,只是走過去,俯將人打橫抱了起來。
謝清瀾掙了一下——可此刻渾上下無一不疼,連掙扎都顯得力不從心。拳頭砸在蕭景淵口,那人紋未,像砸在了一堵銅墻鐵壁上。
蕭景淵將他放回榻上,拉過錦被替他蓋好。然後他在床邊蹲下,握住了謝清瀾的腳踝。
“放開!”
蕭景淵沒理他。從床底取出一雙底繡鞋,一只一只地套上他的腳。
作不算溫,甚至有些笨拙——系鞋帶時系了兩回都沒系好,指尖微微發。
謝清瀾咬著牙,看著那個九五之尊彎下腰來蹲在他腳邊,心里忽然翻涌起一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穿好鞋,蕭景淵又取了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
手指不經意地蹭過他鎖骨,到了那些青紫的痕跡,頓了一下,指尖微微蜷,眼底掠過一抹什麼東西,轉瞬便不見了。
“朕給你煮了粥。”他站起,走到案邊端起那碗粥,坐回床邊,“不?”
謝清瀾看著他。看著這個昨夜將他按在榻上、不顧他反抗的暴君,此刻端著一碗粥坐在他面前,眼里是小心翼翼的討好,是笨拙到近乎可笑的心疼。
他只覺得惡心。
“不吃。”
“已過午時了。”蕭景淵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遞到他邊,“吃一口。”
謝清瀾偏過頭去。
蕭景淵舉著勺子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後將勺子擱回碗里,聲音沉了下來:“你不吃,朕便親口喂你。”
謝清瀾猛地轉過頭,那雙眼睛里的恨意幾乎要將蕭景淵燒穿。“你敢。”
蕭景淵看著他,沒有言語。
可那眼神是認真的——認真到謝清瀾知道,他不是在玩笑。
這個瘋子,什麼事都做得出來。謝清瀾膛劇烈起伏著,他咬著牙出手去接粥碗。
“朕喂你。”
“不用。”
“朕喂你。”蕭景淵的語氣不容置疑,勺子又遞到了他邊。
謝清瀾盯著那勺粥,盯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那雙眼睛里有一種他很陌生的東西——不是施舍,不是憐憫,是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謝清瀾閉上了眼,張了張,將那勺粥含了進去。
米粥煮得極爛,幾乎不用咀嚼便能咽下去,味道說不上好,甚至有些糊了。
蕭景淵看見他咽了下去,角彎了一彎,又舀起一勺。
一勺,兩勺,三勺。
謝清瀾一聲不吭地咽著,眼睛始終沒有睜開。
他不想看見那張臉。
喂到第七勺時,謝清瀾忽然手,一把奪過粥碗。
“夠了。”
蕭景淵愣了一瞬。
謝清瀾將粥碗高舉過頭,狠狠摜向地面。
“砰——”
瓷碗碎數瓣,米粥濺了一地,濺在蕭景淵的玄龍袍上,白花花的一片。
碎瓷片彈回來,落在謝清瀾手中。他的反應快得連蕭景淵都來不及阻止——他抓起一片碎瓷,鋒利的邊緣抵上了蕭景淵的咽。
瓷片刺破了一層薄薄的皮,一粒珠滲出來,沿著瓷片的邊緣往下淌。
謝清瀾的手在抖,“你信不信我殺了你。”
蕭景淵沒有躲。他甚至沒有。
他低下頭,看著抵在自己間的碎瓷片,看著謝清瀾那只抖得幾乎握不住瓷片的手,然後抬起頭,對上那雙眼睛。
那里面有殺意,有恨意,有屈辱,有憤怒,有太多太多的東西,唯獨沒有畏懼。
“信。”蕭景淵的聲音很低,“可你不會。”
謝清瀾的瞳孔猛然一。
“為何?”
他的聲音在發抖,“你憑什麼斷定我不會?”
蕭景淵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謝清瀾攥著碎瓷片的那只手——那只手在抖,抖得不樣子,可謝清瀾自己大約不知道,他抖的方向不是往里割,而是往外拉。
蕭景淵的結滾了滾,出手,輕輕覆上了那只手。
謝清瀾像被燙了一下,猛地回手。碎瓷片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蕭景淵站起,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變了。
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討好,不再是笨拙的心疼,而是一種冷到了骨頭里的、不容置疑的威。
“朕知道你不愿。可朕既然要了你,你就得認。”
謝清瀾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你說——什麼?”
“朕說,”蕭景淵俯下,湊近他耳畔,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你不能殺朕。朕若死在你手中,北朔的鐵騎必踏平南岳。你也不能死——你若敢死,朕便讓整個南岳為你陪葬。你若敢逃,朕第一個殺的,就是裴玉凝。”
謝清瀾渾的都涼了。他瞪大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那張臉上沒有表,冷得像一塊寒鐵。
“你——你敢。”
“朕有什麼不敢?”蕭景淵直起,負手而立,帝王威儀得滿室寂靜,“朕是北朔的皇帝,這天下沒有朕不敢做的事。你好好的,南岳便太平。你若不好——”
他沒有說下去。可謝清瀾聽懂了。
他攥了下的錦被,指節泛白,骨節咯咯作響。
他咬著牙,眼眶紅得似要滴,卻一聲都沒有吭。
他的驕傲不允許他落淚,他的理智不允許他赴死。
他還有南岳要守,還有想護的人。他不能死,不能逃,甚至不能——說一個不字。
蕭景淵很快又端來一碗新的粥。
這一次,謝清瀾沒有掙扎。他張開,一口一口地咽下去。米粥是甜的,可他嘗不出任何滋味。
他的眼睛始終閉著,睫微微發,像兩片被雨打的蝶翼。
喂完最後一勺,蕭景淵將空碗擱在案上。
他站在床邊,看著謝清瀾蒼白的臉,想說些什麼,了,終究什麼都沒說,轉朝殿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後傳來一個聲音。
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蕭景淵。”
他的腳步頓住了。
“我恨你。”
蕭景淵站在門口,背對著他,沒有回頭。他邁步出了門檻,殿門在後合上的那一刻,他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掌心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