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意識回籠的瞬間，一道尖細的嗓音刺破混沌——

“南岳使臣、丞相謝清瀾，攜安平和親公主，覲見——”

謝清瀾猛地睜開眼。

蟠龍金柱，蒼狼圖騰，朱紅氈毯從腳下直鋪向大殿深，兩側玄甲武士腰懸彎刀，殺氣森然。

九級玉階之上，一道玄黑的影端坐于龍椅之中。

蕭景淵。

謝清瀾瞳孔驟。他還活著？不——他重生了。

重生在了攜裴玉凝面見蕭景淵的這一刻。他在袖中掐掌心，痛意刺骨，幾乎出淚來。

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裴玉凝頭戴九翚四冠，著大紅嫁，從他側走過時，熏的是南岳才有的蘭花香。

前世他親手替扶正冠，溫聲說：別怕，有哥哥在。

這一世他垂眸看著迤邐的擺，袖中的手指微微發。他不知自己用了多大氣力，才沒有當場擰斷的脖頸。

“南岳使臣謝清瀾，見過陛下。”

他躬行禮。十六歲朝，二十二歲拜相，喜怒不形于早已刻骨髓。可那低垂的眼簾之下，翻涌著積了整整兩世的驚濤。

他在等。等那一聲酒杯打翻的脆響。等那雙盛滿了驚與的眼睛。等那個會翻窗、會踹門、會像一條趕不走的尾般黏在他後的男人……

然後——

“丞相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上方傳來的聲音低沉而淡漠，帶著帝王應有的威儀，卻冷得像北朔臘月的冰，“賜座。”

沒有驚。沒有。沒有打翻的酒盞。什麼都沒有。

謝清瀾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抬眼，第一次真正向那道闊別了一世的影。蕭景淵坐在龍椅上，黑袍金線，眉目冷峻，目從他臉上掠過——沒有片刻停頓。那眼神，像在看一個無關要的件。

謝清瀾的呼吸窒了一瞬。他記得前世蕭景淵看他的眼神——那雙眼睛總是亮晶晶的，像一只以為主人終于在看自己的狼犬，尾藏都藏不住地晃。

不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

宴席按部就班地進行。蕭景淵封裴玉凝為“寧妃”，賜居長樂宮，語氣平淡得像在批一道無關要的折子。

謝清瀾被安排在皇家驛館，而非如前世那般被強留宮中。

臨出殿時，他借著回行禮的間隙，又看了蕭景淵一眼。

北朔的年輕帝王正從龍椅上起，玄龍袍襯得他肩寬腰窄，眉眼間是真正的帝王威儀。

他自始至終，不曾看他一眼。

謝清瀾轉離去，指甲已將掌心掐出痕。

他不肯信。前世那個恨不得把眼珠子黏在他上的人，如今連一個多余的眼神都不肯給。這中間一定有什麼事，是他不知道的。

夜深。皇家驛館。

謝清瀾沐浴過了。他換了一月白的寢，長發散下來披在肩頭，發尾還帶著沐浴後微的水汽。他對著銅鏡看了許久，確認自己看起來——尚可。

他從來不在意自己的容貌。但今夜，他破天荒地在鏡前多留了一會兒。

前世此刻，他已被那人留在了宮中。這個時辰，那人應當已經翻窗而，將他按在了床榻之上……

他記得那雙手——滾燙的，帶著薄繭，過皮時激起一陣戰栗。他記得那人的呼吸——急促的，灼熱的，噴在頸側，像要將他整個人燙化……

皇宮離驛館有些路程，趕過來總需些時間。他坐在窗前，靜靜地等。

若這一世蕭景淵再來，他便——

便如何呢？

謝清瀾思忖了許久，最後在心里給自己尋了四個字：半推半就。

他垂下眼睫，耳尖微微泛了紅。

一個時辰過去了。

兩個時辰過去了。

窗外始終沒有靜。

謝清瀾的脊背漸漸僵。

他不來？為何？

今日在大殿上，那人連看都不曾看他，他知那人多半也重生了，可他還是不解——重生一回，便對他失了興致麼？

不可能。

良久，他抿了抿。

不來便不來。

謝清瀾起走向床邊。就在這時，屋頂傳來極輕微的響——

是料過瓦片的聲響。

謝清瀾頓住了。

這聲音他記得。前世被囚的頭一個月，他反抗得厲害，蕭景淵不敢惹他，便夜夜翻上攬月閣的屋頂，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其實每一片瓦的響都被他聽得清清楚楚。他當時以為那是監視。

謝清瀾緩緩抬頭，向房梁。

屋頂上那人，必然是蕭景淵。

他沒去長樂宮——他在屋頂上。

謝清瀾的角在黑暗中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他立在黑暗里，仰頭著房梁的方向。那人就蹲在上面，隔著一層瓦，呼吸都放得極輕。

前世那個初見當夜便敢翻窗進來把他按在床上親吻、擁在懷里草干的暴君，這一世竟只敢蹲在屋頂。

為何？他為何不敢進來？

他等了片刻。屋頂的人沒有，他也沒有。隔著一層瓦，兩世仇，萬千心事，都沉在這春夜微涼的寂靜里。

良久。他聽見一聲極輕的、抑的嘆息。然後料過瓦片，腳步聲遠去了。

他走了。

謝清瀾站在黑暗里，角的弧度一點一點淡去。

他沒有追，也沒有睡，就那樣站了整整一夜。

天將破曉時，侍送來一盞熱茶，附上一句話：陛下昨夜宿在長樂宮。今日的朝會，丞相不必參加了。

謝清瀾端起茶盞的手微微一滯。青瓷在他指間發出一聲極細的脆響，裂紋從盞沿蔓至盞底。他將茶盞放回托盤，面上看不出任何緒。

“知道了。”

與此同時，書房。

蕭景淵負手立于窗前，一夜未眠，眼底布滿。他著驛館的方向，緩緩攤開手掌。

掌心是四道深可見骨的痕，尚未結痂——那是他蹲在屋頂上，怕自己忍不住沖進去，生生用指甲掐出來的。

良久，他從袖中出一件什——一枚極好的玉佩，溫潤通。那是他母妃臨終前到他手上的，說是留給未來兒媳的。

前世，他將這枚玉佩珍而重之地系在了那人腰間。那人當時冷著臉別過頭去，說“不要”，卻不曾摘下。

蕭景淵的指腹挲著玉佩上的刻痕，忽然慘笑一聲。那笑聲極輕極短，像是被人掐住了咽。

他將玉佩收回袖中，轉走向案。窗外起了風，吹得案上奏折嘩嘩作響。

最上面那本，是禮部呈上的《和親章程》，末尾一行小字：南岳丞相謝清瀾，宜三日啟程歸國。

蕭景淵盯著那行字，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提起朱筆，在“三日啟程歸國”七個字上，狠狠畫了一道叉。筆鋒凌厲，墨跡殷紅，像一道帶的疤。

他將朱筆擲于案上，雙手撐著桌沿，肩背微微發。

半晌，才從嚨里出一句話，沙啞、破碎，不知是對誰說的——

“這一世，朕不你了。”

“可朕也做不到……放你走。”

窗外，北朔的春寒料峭。有風穿堂而過，吹得燭火明明滅滅，將他孤寂的影子投在墻上，忽長忽短，像一座寂靜的牢。

而遠，驛館的方向，有一扇窗還亮著燈。燈下的人，也一夜未眠。

隔著一整座皇宮，兩個人的心事，都沉沒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等一個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