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陸聞璟從夢里驚醒時，耳邊還殘留著沈棠寧的哭聲。

車窗外沒有雨。

天快亮了，醫院地下停車場的燈冷白一片，擋風玻璃上干干凈凈，沒有半點水痕。

可他口像著一場沒停過的大雨。

電話鈴聲還在腦子里響。

一遍，又一遍。

人斷斷續續的哭聲混著雨聲，像從很遠的地方進來。

陸聞璟……

接電話……

求你……

他坐直，指節按住眉骨，臉沉得厲害。

前排的秦硯聽見靜，立刻回頭：“陸總？”

陸聞璟沒有馬上說話。

他看著自己掌心，那里沒有手機，也沒有未接來電記錄。可剛才夢里那種窒息太真實，真實到他甚至記得電話震時，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只是他看不清名字。

也沒能接起。

陸聞璟閉了閉眼，把那陣沒來由的煩躁下去。

“監控查得怎麼樣？”

秦硯立刻進工作狀態：“老宅兒房主機和雲端備份都缺同一時段。安保室那邊說，刪除需要二級驗證，目前能查到的登錄端口有兩個，一個是老宅安保主控，一個是務授權賬號。”

“務授權賬號是誰在用？”

“溫佩蘭名下。”

陸聞璟抬眼。

秦硯繼續道：“但賬號不是本人一定作。老宅務人員知道碼的，不止一個。還需要查登錄設備和時間。”

陸聞璟冷聲：“查。”

“另外。”秦硯停了一下，“方蕓賬戶近期有一筆匿名轉賬，金額不大，八萬。轉時間是三天前，備注空白，來源賬戶是第三方支付中轉。”

八萬。

買不了什麼大事。

卻足夠讓一個保姆在牛里多加一點東西，或者在孩子哭的時候按住他的手。

陸聞璟的臉一點點冷下去。

“繼續追。”

秦硯應聲，又低聲補了一句：“陸總，太太那邊還在兒科檢查區。小爺剛才醒過一次，一直找太太。”

陸聞璟沉默幾秒。

“過去看看。”

病房外的走廊已經安靜下來。

凌晨的醫院沒有白天那麼多人，護士站燈很亮，照得走廊干凈到近乎刺眼。

陸聞璟走到檢查區門口時，正好聽見里面傳來一聲尖。

很小的孩子的聲音。

尖得發。

他腳步一頓，立刻推門進去。

檢查室里，星星坐在檢查床上，整個人往沈棠寧懷里鉆。頭頂那盞白檢查燈剛打開，線落下來，他就像被什麼東西擊中，猛地抬手去擋。

“不要！”

“不要燈！”

護士嚇了一跳，趕把燈關掉。

可星星已經失控了。他閉著眼，拼命往沈棠寧懷里躲，小手胡抓著自己的手臂，指甲在皮上劃出幾道紅痕。

“星星！”

沈棠寧立刻攥住他的手，不讓他再抓自己。

孩子掙得厲害，細細的胳膊在掌心里發抖。

沈棠寧把他抱進懷里，後背繃得很，聲音卻放得很。

“媽媽在，不照了，不照了。”

“燈關了。”

“星星看，燈關了。”

星星不敢看，只哭著搖頭：“白的……不要白的……”

沈棠寧的心被他哭得一一地疼。

幾乎快抱不住他。

可不能崩。

醫生還在，護士還在，陸聞璟也站在門口。要是現在了，所有人又會說緒不穩，又會把孩子從懷里帶走。

沈棠寧咬住舌尖，自己清醒。

“麻煩先不要開頂燈。”抬頭看醫生，眼眶紅著，聲音卻清楚，“能做的先做基礎檢查，需要源的部分緩一下。孩子對白有明顯應激，麻煩記錄進去。”

醫生愣了一下，很快點頭：“可以。我會備注。”

沈棠寧又低頭哄星星。

“星星，媽媽數數，好不好？數到十，我們就不看燈了。”

星星哭得發抖，卻還是把臉埋在懷里，輕輕點了一下。

沈棠寧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

“一。”

“二。”

“三。”

數得很慢。

數到十的時候，星星的哭聲終于弱下來，可兩只手還是抱著，不肯松開。

陸聞璟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剛才那一幕像是把什麼東西釘在他眼前。

孩子不是簡單的怕醫院。

也不是沈棠寧教出來的。

那種恐懼太直接，太深，深得像早就刻進里，只等一個白燈打開，就被全部拽出來。

沈棠寧抬頭時，也看見了他。

沒有說話，只低頭檢查星星手臂上的抓痕。

那幾道紅印不深，可落在孩子白的皮上，刺眼得讓人心煩。

陸聞璟的手指無聲收。

他想問星星為什麼怕燈。

話到邊，卻又停住。

現在問，就是孩子再想一遍。

醫生給星星換了和一些的側，簡單完基礎檢查。整個過程里，沈棠寧一直抱著孩子，哪怕護士只是拿棉簽一下，星星也要先看一眼。

陸聞璟看得很清楚。

星星現在只信。

或者說，他只敢信。

檢查結束後，沈棠寧抱著星星回病房。孩子哭累了，趴在肩上，眼睛半睜半閉，可只要作稍微停一下，他就會立刻驚醒似的抓住。

沈棠寧只好坐在床邊，一下一下拍著他。

“媽媽在。”

“星星睡一會兒。”

“不會走。”

星星很小聲地問：“燈還會來嗎？”

沈棠寧嚨發。

“不會。媽媽讓它關掉。”

星星這才慢慢閉上眼。

陸聞璟站在門口，看著抱孩子的姿勢。明明已經累到臉發白，手臂卻一直穩著，連換個姿勢都要先確認星星有沒有醒。

這不是他記憶里的沈棠寧。

至不是他以為的那個沈棠寧。

他記憶里的只會鬧，只會抓著他問蘇明姝為什麼能來陸家，只會因為一點小事在老宅哭得所有人不得安寧。

可今晚的，沒有抓著他要，也沒有他表態。

一直在看孩子。

看孩子的呼吸，看孩子的手腕，看孩子怕誰，看孩子聽到哪個詞會發抖。

陸聞璟口那煩躁更重。

他轉走到走廊，秦硯正好拿著手機過來。

“陸總，方蕓那筆轉賬暫時追不到最終賬戶，但中轉前一層和一家公關服務公司有資金往來。這家公司之前承接過蘇家公益基金的線上宣傳。”

陸聞璟眸一沉。

“蘇家？”

“目前只能說有資金往來，不能證明是蘇小姐那邊安排的。”秦硯很謹慎，“但這條線值得查。”

陸聞璟沒說話。

他想起客廳里蘇明姝聽見報警時收的手指，想起星星看見靠近時的尖，想起孩子那句“上有那個味道”。

過去他從沒把這些細節放在一起。

因為他習慣相信蘇明姝不會做這種事。

也習慣不相信沈棠寧。

“繼續查。”陸聞璟說。

“是。”

秦硯剛轉，走廊另一頭傳來腳步聲。

蘇明姝拎著一個淺紙袋走過來。換了件米白外套，頭發低低挽著，臉上有些疲憊，卻仍然干凈得。

“聞璟。”

停在幾步外，聲音很輕。

“我聽說星星還在檢查，就把他的換洗服送過來。孩子從老宅出來得急，總不能一直穿睡。”

遞出紙袋。

陸聞璟沒有馬上接。

蘇明姝像是察覺到了什麼，手指微微一頓，又勉強笑了笑：“我知道星星現在看見我會害怕。我不進去，只是把東西送到門口。”

陸聞璟看了幾秒，接過紙袋。

“辛苦。”

蘇明姝搖頭：“不辛苦。星星沒事就好。”

說得面，進退也面。

像昨晚客廳里孩子那場崩潰沒有給造任何難堪。

病房門這時從里面打開。

沈棠寧出來倒溫水。

看見蘇明姝，腳步停了一下。

蘇明姝也看見了，主把距離拉開：“棠寧，我只是來送服。你別誤會，我不會進去刺激星星。”

沈棠寧沒有接的話。

的目落在蘇明姝手邊的包上。

包的側袋沒有完全拉上，里面出一只小巧的香水瓶。明瓶，淺金，銀噴頭。

很淡雅的味道。

昨晚在老宅，星星哭著說香香阿姨。

剛才蘇明姝走近時，走廊里也有同樣一極淡的香味。

沈棠寧的手指慢慢收。

沒有立刻點破。

現在點破沒有用。

香水不是證據，孩子的恐懼也不是證詞。需要記錄，需要檢測，需要找到這個味道到底在哪些地方出現過。

蘇明姝注意到的視線，順手把包扣合上，笑意有些淡。

“怎麼了？”

沈棠寧抬眼看。

“沒什麼。”

接過陸聞璟手里的紙袋，翻開看了一眼。

里面是星星常穿的小外套和換洗，疊得整整齊齊。最上面還放著一頂帽子，帽檐邊繡著小星星。

沈棠寧盯著那頂帽子看了幾秒，把紙袋合上。

“謝謝。”

蘇明姝似乎沒想到會道謝，微微一怔。

沈棠寧卻沒有再看，轉回了病房。

門關上前，星星剛好醒了。

他迷迷糊糊抬頭，看見門外的蘇明姝，立刻僵住。沒有尖，卻整個人往被子里，眼睛死死盯著門口，像怕會進來。

沈棠寧立刻擋住他的視線。

“不進來。”

星星小聲問：“香香阿姨走了嗎？”

沈棠寧回頭。

蘇明姝站在門外，臉終于有了一點維持不住的難看。

陸聞璟也聽見了。

走廊一時安靜。

沈棠寧關上病房門，把那點香味隔在外面。走回床邊，抱住還在發抖的星星。

“走了。”

“媽媽在。”

星星靠回懷里，過了很久，才又閉上眼。

一個小時後，醫生拿著初步檢測單進來。

沈棠寧立刻站起，低聲音：“結果出來了？”

醫生看了眼睡著的孩子，又看向，神比剛才更嚴肅。

“沈士，里確實有藥殘留，分還要等進一步報告。”

沈棠寧的手心一點點發涼。

“是今晚吃的嗎？”

醫生沉默了一下，聲音得更低。

“從代謝況看，不像只吃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