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蔓第二次坐到我診室對面時,連病歷本都沒帶。
穿著一條白針織,棕長卷發松松搭在肩上,手指輕輕按著小腹,語氣得像在撒:「葉醫生,我最近有點不舒服,遠舟說還是來你這里看最放心。」
門外還有排隊的患者,護士剛把下一沓檢查單放到我桌上。
診室門沒關嚴,走廊里的腳步聲和號聲一陣陣涌進來。
我抬眼看:「哪里不舒服?」
「就是懷孕以後嘛,總會有點反應。」
笑了笑,眼神卻直勾勾落在我臉上,「姐姐應該懂吧?
哦,我差點忘了,遠舟說你們結婚這麼多年,好像一直沒有孩子。」
我握筆的手指一。
像沒看見,又輕輕嘆氣:「其實我也勸過他,不要因為這個怪你。
人不能生,也不是自己愿意的。
何況現在社會這麼開放,誰年輕時候沒點過去呢?
遠舟就是太傳統了,心里過不去那個坎。」
診室里安靜了一瞬。
候診的患者探頭往里看,護士尷尬地站在門邊,想提醒又不敢開口。
蘇蔓偏偏把聲音放得更甜:「姐姐你別誤會,我真的不是故意說這些。
我只是覺得,既然遠舟已經決定要對我和孩子負責,你也該面一點,對不對?」
口那團火燒得我嚨發苦。
可我穿著白大褂,坐在診桌後。
這里不是我崩潰的地方。
我的手心已經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臉上卻沒有多余表。
我把檢查單推過去:「先去,做B超。
結果出來再看。」
蘇蔓沒接,反而歪頭看我:「葉醫生,你是不是特別恨我?」
「下一位患者還在等。」
我說。
終于笑了,慢吞吞拿起單子,起時又俯下,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遠舟說,離婚協議你遲遲不簽。
姐姐,別拖了。
你拖著也沒用,他現在每天都陪著我睡,連我半夜想吃冰淇淋,他都會起來給我買。」
我的胃里一陣翻涌。
滿意地看著我發白的臉,踩著細高跟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我們總要名正言順的。
你說是不是?」
門被帶上,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我低頭繼續看診。
問病史,開檢查,寫醫囑,簽字。
每一個作都得不能再。
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越來越重,像要把那張薄薄的病歷紙穿。
午休時,休息室里沒有人。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醫院後樓灰白的墻,照不進來,只有消毒水的味道一層層浮在空氣里。
我打開手機,點進蘇蔓的微博。
的頭像是一張自拍,工牌上的卡套出一角。
往下翻,幾乎全是年輕孩故作天真的日常。
三月十二日,發了一張冰淇淋照片,配文:隨口說想吃,沒想到真的有人記得。
下面有人評論:誰這麼寵?
回了一個害的表。
同一天晚上,周遠舟給我發消息,說公司加班到很晚。
我後來才知道,他為了避嫌,給全公司都訂了那家網紅冰淇淋。
所有人都有份,于是收到的那一杯,就顯得那麼清白,那麼無辜。
我繼續往下翻。
五一假期,周遠舟說要去外地談項目,連行李箱都是我替他收的。
他臨走前親了親我的額頭,說:「荷,回來給你帶禮。」
蘇蔓的微博里,卻有一組川西雪山的照片。
站在經幡下,圍著紅圍巾,笑得眼睛彎彎。
照片邊緣出一只男人的手,腕骨清瘦,戴著我再悉不過的表。
配文是:他說,風這麼大,要牽一點才不會丟。
我盯著那行字,忽然覺得很好笑。
原來他說的項目,是陪另一個人看雪山。
原來他帶回來的那條牦牛干,不是機場隨手買的土特產,而是他們一路親無間的紀念品。
再往前,是他們最初曖昧的痕跡。
一張深夜辦公室的咖啡,兩只杯子靠得很近。
寫:第一次有人陪我熬到凌晨,還說孩子不要太拼。
一張酒店落地窗前的夜景,寫:有些關系,從今天開始不一樣了。
還有一張被刻意裁掉大半的照片。
白床單,凌的男士襯衫,床頭柜上放著一枚悉的袖扣。
那枚袖扣,是我生日時送給周遠舟的。
我握著手機,指尖一點點發冷。
屏幕那麼亮,照得每一條證據都清清楚楚。
我曾經用十年時間替他找借口,替他相信忙碌、疲憊、應酬、不得已。
可真相不需要我相信,它早就躺在那里,只等我親手翻出來。
手機忽然震。
來電顯示是周遠舟。
我看著那三個字,等它響到快自掛斷,才接起來。
電話那頭的聲音急促得發啞:「荷,你懷孕了?」
我沒有說話。
他像是怕我掛斷,語速很快:「家里的鐘點工今天收拾客廳,在禮盒里看見了驗孕棒。
兩條杠,對不對?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你怎麼能不告訴我?」
我垂下眼,另一只手不自覺覆在小腹上。
他呼吸很重:「荷,我們不離了,好不好?
我馬上回家,我跟蘇蔓說清楚。
孩子是我們的,我們等了這麼多年終于有了孩子,我不能……我不能讓你一個人。」
這句話來得太遲,也太廉價。
如果沒有那驗孕棒,他現在大概還在陪蘇蔓做檢查,聽甜甜地喊他遠舟,等我識趣地簽字讓位。
所謂回頭,不過是因為我肚子里忽然多了一枚他舍不得丟的籌碼。
我輕聲說:「沒有孩子了。」
電話那頭驟然安靜。
過了幾秒,他的聲音抖起來:「你說什麼?」
「我打掉了。」
我閉了閉眼,自己把每個字說得平穩,「周遠舟,明天上午九點,民政局見。
離婚手續辦完,我們就兩清。」
「葉荷!」
他終于慌了,「你怎麼能這麼狠?
那也是我的孩子!
你聽我解釋,我和蘇蔓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只是——」我掛斷了電話。
屏幕很快又亮起來,一次,兩次,三次。
我沒有接。
直到鈴聲徹底停下,休息室重新安靜得只剩下我的呼吸聲。
下班後,我回到家,打開柜,把周遠舟沒來得及帶走的服一件件扔進行李箱。
我的作很慢,也很穩。
十年婚姻原來只占了半個柜。
可我要從里面搬走的,不只是他的襯衫和領帶,還有那個曾經等他回家、等他解釋、等他回頭的自己。
我低頭看著仍舊平坦的小腹,第一次沒有哭。
明天以後,我不會再等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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