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窈,今天還去圖書館嗎?」
放學鈴剛響,秦思思就抱著那盒草莓牛湊過來。
聲音很輕,像怕驚擾誰,眼睛卻先看向賀敬亭。
賀敬亭也站在我桌邊,手里轉著一支筆,神還是那副年時特有的淡漠。
「你昨天不舒服,今天做兩套卷子,我給你講錯題。」
從前我會覺得這句話很。
我也確實被這樣細碎的困住了很多年。
替秦思思補基礎,拉進學習小組,熬夜給整理錯題;為了賀敬亭留在本地,放棄我真正想去的學校。
後來婚姻像一間不風的屋子,我在里面一點點窒息,而他一次又一次說,思思只是需要人照顧。
最後我死在樓梯間,流進眼睛里,聽見他和賀母先問秦思思有沒有事。
我把書合上,聲音平得連自己都意外。
「不去了。」
秦思思怔住,手指把牛盒出一小塊凹痕。
「姐姐,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我昨天真的只是太擔心你了……」我沒有看。
「我說了,不去。」
賀敬亭皺眉。
「林窈。」
他的語氣里有一點不耐,像篤定我只是鬧脾氣,等他一聲,我就會回頭。
可我已經回頭過太多次了。
我拎起書包,從他們中間走出去。
後安靜了一瞬,秦思思像是小聲吸了吸鼻子。
大概已經在想,等我走後,該怎樣紅著眼站在賀敬亭面前,說自己不知道哪里惹我討厭。
隨便吧。
走廊的窗戶開著,傍晚的風卷著筆灰吹過來。
我深吸了一口氣,口那團堵了很久的棉絮,忽然被撕開一道。
原來不等他們,也不會天塌。
我一個人回到小區樓下時,賀母正站在香樟樹底下。
穿著深碎花襯衫,舊布包鼓鼓囊囊掛在胳膊上,金耳環隨著招手的作晃了晃。
「窈窈回來啦?」
笑得熱絡,跛著腳迎上來,從布包里掏出一個油紙袋,「阿姨今天剛買的餅,還熱著呢,拿上去吃。」
餅的甜油味撲到鼻尖。
前世我第一次去賀家,也這樣笑著給我塞東西。
後來結婚幾年,站在廚房門口挑剔我切菜太慢,說孩子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連家都顧不好。
再後來,我摔下樓,蹲在秦思思邊,聲音抖得像要碎掉,問肚子疼不疼。
至于我,只匆匆看了一眼。
那一眼冷得我現在想起來,指尖還會發麻。
「謝謝阿姨。」
我往後退了半步,避開那個袋子,「我不。」
賀母的笑僵在臉上。
「哎呀,拿著嘛,又不值什麼錢。
你和敬亭一起長大,跟阿姨客氣什麼?」
我垂眼看著油紙袋邊緣滲出的油漬,忽然覺得可笑。
所謂親近,原來也可以收放自如。
喜歡我時,我是知知底的好姑娘;不喜歡我時,我就是不懂事、不溫、不能讓抱孫子的外人。
「真不用。」
我繞過,徑直往樓道走。
後安靜了幾秒,才傳來賀母低的嘟囔:「這孩子怎麼了?」
我沒有停。
第二天傍晚,賀敬亭來了我家。
我媽把人迎進門,看見他手里的保溫桶,臉上出一點放心的笑。
「敬亭有心了,還特意送綠豆湯過來。
你們聊,我去廚房看看菜。」
門一合上,客廳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賀敬亭把保溫桶放在茶幾上,作很輕。
「我媽熬的。
說你昨天臉不好。」
我坐在沙發另一端,沒有手。
他看了我一會兒,眉心慢慢擰起來。
「你到底怎麼了?」
這句話我也聽過很多次。
前世每一次我介意秦思思,他都會這樣問我。
你到底怎麼了?
只是轉學生。
只是沒有朋友。
只是把我當哥哥。
所有的只是,最後都變在我上的石頭。
得我不過氣,還要怪我不夠大度。
「沒怎麼。」
我說,「以後學習小組我不參加了。」
賀敬亭的手停在保溫桶蓋子上。
「為什麼?」
「我想自己學。」
「你不是一直帶著思思嗎?
基礎差,離了你會很吃力。」
看,多自然。
他甚至沒有先問我吃不吃力。
我抬頭看他。
十七歲的賀敬亭還很瘦,校服洗得發白,袖口有一道淺淺的折痕。
他站在那里,干凈、沉默,像一張還沒寫完的試卷。
可我已經知道答案了。
「那是自己的事。」
我說,「也是老師的事,不是我的事。」
賀敬亭像是沒料到我會這麼說,結了。
「林窈,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人會變。」
「因為思思?」
他終于問到這里。
我心口輕輕一,很快又松開。
疼痛像舊傷遇到雨,鈍鈍地泛起,卻已經不能讓我跪下。
「不是因為任何人。」
我看著他,「是因為我不想再浪費時間。」
綠豆湯放在茶幾上,熱氣一點點散盡。
賀敬亭沉默很久,最後只把桶蓋重新按。
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出那種無措的神,像手去抓一悉的線,卻發現線已經從指里走了。
接下來幾天,我把所有能避開的時間都避開了。
課間秦思思抱著草莓牛過來,我就去辦公室問題;放學賀敬亭站在後門等,我從前門走;晚自習前他們去圖書館,我留在教室刷題。
我知道他們會不習慣。
可不習慣是他們的事。
周末上午,我剛從樓下買完早餐回來,家門口站著一個人。
賀敬亭靠在墻邊,顯然等了很久。
樓道里線暗,他的臉比平時更白,眼底有沒睡好的青。
「你躲我?」
他開口,聲音得很低。
我拿鑰匙的手頓了頓。
「有事嗎?」
「林窈,你這幾天到底什麼意思?」
他往前一步,擋在門前,「不去圖書館,不回消息,在學校也繞著我走。
就因為我幫思思說了幾句話?」
我抬眼看他。
「讓開。」
「你先回答我。」
他還是那個樣子。
以為只要站在我面前,我就必須給他解釋,必須把緒攤開給他檢查,必須證明我沒有無理取鬧。
樓道窗外傳來小孩追跑的笑聲,落在臺階上,灰塵浮起來,像一場遲來的審判。
我忽然不想再繞彎子了。
「賀敬亭。」
我他的名字,「我不喜歡你。」
他愣住。
我繼續說:「也不想和你一起學習,不想和你一起照顧誰,更不想繼續這個學習小組。
我只想一個人好好學習。」
賀敬亭臉上的一點點退下去。
「我什麼時候說過要你喜歡我?
我只是把你當朋友。」
這句話落下來的瞬間,前世無數個夜晚都在我耳邊醒了。
我只是把當妹妹。
我只是看可憐。
我只是朋友之間幫個忙。
原來刀不一定要很鋒利,鈍刀割久了,也會把人割得模糊。
我輕輕笑了一下。
「那正好。」
他怔怔看著我。
「朋友也該有邊界。」
我把鑰匙進鎖孔,語氣冷靜得不像十七歲的自己,「以後別再來堵我,也別替我安排任何事。」
門鎖咔噠一聲打開。
賀敬亭還站在原地,像終于聽懂了什麼,又不肯相信。
我推門進去,在關門前看了他最後一眼。
「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認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