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婚協議書被溫若檀拍在茶幾上時,溫廷舟正握著高爾夫球桿,對著客廳角落的練習網比劃。
啪的一聲,不重,卻讓他的手腕僵住。
他放下球桿,臉上的笑也散了。
「若檀,你這是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溫若檀指尖著協議書。
那是昨晚重新打印的,邊角平整,白得刺眼。
「我想離婚。」
「江鶴聲欺負你了?」
「沒有。」
這兩個字出口,自己都覺得荒唐。
江鶴聲只是一次次把晾在原地,像把一盞燈放進沒有窗的房間里,任它自己耗盡。
昨夜終于開口,他卻只覺得無理取鬧。
問他知不知道最吃什麼。
江鶴聲沉默很久,提起那家粵菜餐廳。
笑著告訴他:「我最吃的是旺,辣得流眼淚那種。」
江鶴聲離開的腳步,在玄關前停了一瞬。
也只是一瞬。
溫若檀把協議往前推。
「哥,你不用勸我。
我只想讓你幫我看看,財產條款有沒有問題。」
溫廷舟沒有接。
他一向松弛,談生意時也能笑著把籌碼送出去再慢慢收回來。
可此刻,他眼尾的細紋繃,像有什麼話卡在嚨里。
「你先冷靜。」
「我很冷靜。」
「離婚不是小事。」
「所以我準備了一個月。」
抬眼看他,聲音很輕,「不是昨晚臨時起意。」
溫廷舟臉變了。
他手拿水杯,杯底到茶幾,悶響沉沉。
「你是不是知道什麼了?」
溫若檀的心忽然往下墜。
溫廷舟意識到說了,掌心按住杯壁。
「我的意思是……」「哥。」
打斷他,「我該知道什麼?」
客廳安靜下來。
落地窗外鋪在地毯上,明明是晴天,卻覺得冷。
溫廷舟閉了閉眼。
「五年前,江氏集團資金鏈出了問題。
你喜歡江鶴聲,家里都知道。
溫家那筆錢能救他,我暗示過他,聯姻是最快的辦法。」
溫若檀指尖一,協議書被出折痕。
「所以,他是為了錢娶我?」
溫廷舟結滾。
「我以為,他至會對你好。
你那麼喜歡他,他也需要這段婚姻,我以為時間久了,總會不一樣。」
總會不一樣。
五年過去,等來的只是一個合格的江太太。
新婚夜,江鶴聲替摘下頭紗時,眼神也這樣平靜。
那時心跳快得發疼,以為自己終于走到他邊。
原來那一刻,他看的不是,是溫家遞過去的籌碼。
低聲問:「結婚那天,程若蘅是不是來過?」
溫廷舟猛地抬頭。
只這一個作,答案已經很清楚。
「來找江鶴聲,對不對?」
「若檀……」「說實話。」
溫廷舟把手進短發里,難得狼狽。
「是。
來過禮堂外面,說想見他最後一面。
我攔住了。」
「他知道嗎?」
「不知道。」
他立刻說,「江鶴聲不知道。
我怕婚禮出岔子,也怕你難堪,就讓人送走了。」
原來還有這一層。
曾以為,程若蘅離開,是江鶴聲心里拔不掉的一刺。
如今才發現,自己也是那刺的一部分。
穿著婚紗站在燈下,卻不知道禮堂外還有一個人,帶著未說完的過去,被親哥哥擋在門外。
而江鶴聲,什麼都不知道。
這五年的冷淡、克制、疏離,甚至他從不肯要一個孩子,都有了答案。
不是他太忙,不是他不懂表達。
是這場婚姻從一開始就沒有。
溫若檀慢慢合上離婚協議書。
的手冰涼,掌心卻出了一層細汗。
「所以,他從沒過我。」
溫廷舟眼眶微紅。
「若檀,對不起。」
「不用道歉。」
把協議裝進包里,作平穩得近乎機械,「這不是你一個人的錯。」
只是太年輕,太相信喜歡一個人就能把兩個人的路捂熱。
最後才發現,那不是家,是一只致的盒子。
起往外走。
溫廷舟追了兩步。
「你去哪兒?」
「江氏集團。」
沒有回頭,「這場易,該結束了。」
江氏集團一樓大廳亮得晃眼。
溫若檀走進旋轉門,冷氣撲來。
把手進包里,到離婚協議書堅的邊角,像到一塊薄薄的冰。
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
程若蘅從里面走出來。
穿著素棉麻襯,長發用木簪松松束著。
和視頻里一樣清瘦,卻更安靜。
看到溫若檀,腳步停了一下。
空氣像被按下暫停。
程若蘅先笑了笑。
「溫小姐。」
沒有挑釁,也沒有刻意親近。
溫若檀點頭。
「程小姐。」
「如果你不趕時間,方便坐一會兒嗎?」
程若蘅看向旁邊的公司咖啡廳,「有些話,我想也許該和你說清楚。」
溫若檀握著包帶的手了。
今天來,是把協議給江鶴聲,不是來聽舊人的故事。
可忽然想知道,五年前禮堂外那個被攔下的人,究竟帶著怎樣的心離開。
「好。」
公司咖啡廳靠窗的位置能看見樓下車流,車輛一輛接一輛,像永遠不會停的河。
兩人各點了一杯咖啡。
溫若檀其實不喝苦咖啡,可這一刻,苦味反而讓人清醒。
「我回青石鎮以後,辦了一所鄉村小學。」
程若蘅捧著杯子,「最開始只有三間舊教室,雨天會水,孩子們把盆擺在桌子中間,一邊接水一邊背課文。」
說這些時,眼睛很亮。
不是提起某個男人時的懷念,而是提起自己選擇的路時,才會有的堅定。
「很多人勸我回來,說我不該困在山里。」
程若蘅笑了笑,「可孩子們需要我。
我舍不得走。」
溫若檀看著,心里長久以來的敵意,像被熱水泡開的紙,慢慢失去鋒利。
「你和江鶴聲,是因為這個分開的?」
「算是。」
程若蘅垂眸,「他有他的責任,我有我的路。
我們都沒錯,只是走不到一起。」
這話太平靜。
平靜得讓溫若檀忽然覺得,自己這五年恨錯了方向。
不是輸給了程若蘅。
只是輸給了一場從未對等的婚姻。
程若蘅放下咖啡杯,杯底輕輕在桌面上。
「其實當年,我去過你們的婚禮現場。」
溫若檀的指尖微微一。
「我知道。」
輕聲說,「我今天才知道。」
程若蘅沉默片刻,笑意淡了些。
「我那時只是想見他最後一面。
不是想搶回什麼,也不是想讓你難堪。
我站在禮堂外,看見里面燈很亮,你穿著婚紗,很漂亮。」
溫若檀口酸得厲害。
「後來呢?」
「後來有人告訴我,他不方便見我。」
程若蘅說,「我就走了。」
短短幾個字,蓋住五年前所有未盡的話。
溫若檀著清澈的眼睛,忽然明白,從未真正恨過程若蘅。
恨的,是自己披著幸福外,獨自困了五年,卻到今天才知道,門從一開始就沒有為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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