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昭還站在臺階下,臉白得沒有一。
我看著他,心里竟出奇地平靜。
方才那一番痛斥,像是把在口多年的石頭一塊塊搬開了。
我娘賣豆腐供他讀書的那些年,我替他補裳、省下每一文錢的日子,都在方才那幾句話里,徹底了斷了。
「許昭。」
我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楚得很,「我娘供你讀書的銀子,今日一并還來。」
許昭猛地抬頭,像是被人了一鞭子:「你……你說什麼?」
「我說,銀子。」
我盯著他的眼睛,「我娘在豆腐攤前站了十年,風里雨里,一文錢一文錢攢下來,送進你許家的門。
你如今高中探花,穿著翰林院的袍,總不至于連這點銀子都拿不出來。」
許昭哆嗦著,半晌才出一句:「寄真,你何必——」「何必?」
我截斷他,「你我簽認妾書的時候,怎麼不想想何必?
你與葉靜姝暗中往來、盤算著將我踩進泥里的時候,怎麼不想想何必?」
我出手,掌心朝上:「還錢。
從今往後,你我恩斷義絕,兩不相欠。」
夜風卷過賀府門前的石階,燈籠晃得厲害。
許昭站在那里,肩膀微微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圍觀的賓客中有人竊竊私語,他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終于從袖中出一只錢袋,擲在地上。
銀子砸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沒有低頭去看。
謝書衡彎腰,不不慢地將錢袋撿起來,拂去灰塵,遞到我手邊。
我接過來,攥在掌心里。
那點分量,遠不夠我娘十年的辛苦。
但夠了——我要的不是銀子,是這一刀兩斷的干凈。
「走吧。」
謝書衡側,聲音溫潤如常。
我轉,跟著他踏上賀府的石階。
後許昭忽然喊了一聲:「謝寄真!」
我沒有回頭。
正門從里面緩緩推開,燭涌出來,照亮了門一張張神各異的臉。
正堂上,父親端坐在太師椅中,面鐵青。
主母站在他側,角噙著一若有若無的笑。
我邁進門檻,還未來得及行禮,父親便抓起茶盞狠狠砸了過來。
瓷片在我腳邊炸開,茶水濺了擺。
「逆!」
父親霍然起,手指幾乎到我臉上,「你竟敢在婚宴上當場換夫,將我謝家的臉面丟盡了!
你可知今日之事傳出去,我謝家滿門的臉往哪兒擱?」
他越說越氣,抬手便是一掌扇下來。
我本能地閉眼,卻聽見一聲悶響——那一掌沒有落在我臉上。
睜開眼,謝書衡已擋在我前,父親的手腕被他穩穩架住。
他量修長,站在那里像一堵墻,將我整個人遮在後。
「謝太傅。」
謝書衡松開手,退後一步,起擺跪了下去。
他跪得筆直,不卑不,「此事錯不在寄真。
許昭在拜堂時簽認妾書,是欺謝家無人。
寄真當眾改嫁,是保全自己的尊嚴,也是保全謝家的面。
若當真簽了那紙認妾書,謝家才真是面無存。」
父親臉變了變,卻仍咬著牙道:「你又是誰?
我謝家的家務事,得到你一個外人?」
「在下謝書衡,翰林院修撰,新科狀元。」
謝書衡抬起頭,目沉靜,「今日在婚宴上,寄真指我為夫,我當眾應允。
此事滿堂賓客皆可作證。
我今日來,便是正式向謝太傅求娶寄真。
我愿以正妻之禮待,絕不讓半分委屈。」
他這番話落地有聲,滿堂寂靜。
嫡母忽然冷笑一聲:「說得倒是好聽。
一個在婚宴上拋頭面、當眾換夫的子,也配做狀元夫人?
謝家的家規擺在那里,此等辱沒門風的行徑,按律當杖責三十,逐出家門。」
轉頭看向父親,聲音放了幾分:「老爺,若不懲戒,日後家中庶們有樣學樣,這謝家還怎麼管?」
父親眉頭擰,似在猶豫。
謝書衡卻忽然開口:「杖責三十,我來替。」
我猛地轉頭看他。
他仍跪得端正,側臉在燭下線條清俊,沒有毫搖。
「你瘋了?」
我低聲音。
他沒有看我,只是繼續對父親道:「寄真既已是我謝書衡的妻子,的事便是我的事。
謝太傅要罰,罰我便是。」
嫡母臉一沉,正要說話,門外忽然傳來拐杖重重頓地的聲響。
「誰敢!」
滿堂的人齊齊轉頭。
老太君拄著那磨得的木拐杖,一步一步踏進正堂。
滿頭銀發,形佝僂,可那雙眼睛掃過來時,竟讓謝夫人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老太君走到堂中央,拐杖往地上一頓,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看著父親,聲音冷得像冰:「你兒在外面被人欺負,著簽認妾書,你做父親的,可曾替撐過一次腰?」
父親張了張,沒能說出話來。
老太君又轉向謝夫人:「你是做主母的,這些年苛待寄真便罷了,今日了天大的委屈,你倒急著要杖責、逐出門?
你好大的威風!」
謝夫人臉煞白,翕了幾下,終究沒敢辯駁。
老太君不再看他們,目落在我上時,忽然和下來。
走過來,出枯瘦的手,握住我的手指。
「寄真。」
喚我,聲音有些啞,「你娘若還在,看見你今日這般氣,不知該多高興。」
我眼眶一熱,差點沒忍住。
老太君松開我,轉看向謝書衡。
打量了他片刻,點了點頭:「你肯跪下來替罰,是真心的。
我老婆子活了這把年紀,看人還是有幾分準的。
這門親事,我替寄真應了。」
父親臉難看:「母親——」「閉。」
老太君拐杖一頓,「你若有半分為人父的樣子,何至于讓我一個半截土的老婆子來替孫做主?」
父親啞口無言。
老太君不再理會他,招手喚來管事婆子:「去,將寄真的嫁妝悉數抬回來,一件不許。
另外,把我房里的那只紫檀木匣子拿來。」
我忙道:「老祖宗,不必——」「拿著。」
老太君按住我的手,低聲道,「我這老婆子沒什麼能給你的,這些年攢了些己錢,你帶去,日後若遇著難,總不至于兩手空空。」
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你娘走得早,我沒能護住,已是虧欠。
如今,不能再虧了你。」
我咬著,眼淚終于落了下來。
那晚,我跟著謝書衡回了裴宅。
宅子不大,卻收拾得干凈利落。
我站在院子里,著滿天的星鬥,忽然覺得這一日漫長得像過了一輩子。
從被許昭簽認妾書,到當眾改嫁,再到祖母做主定下婚事——不過短短幾個時辰,我的人生便徹底拐了個彎。
「夫人。」
婢青蘿抱著一摞從廊下經過,笑盈盈地道,「您的件我都收拾好了,已放進大人的臥房。」
我愣住:「什麼?」
青蘿眨眨眼,一溜煙跑了。
我站在院子里,心跳忽然快了幾分。
今日種種變故,說到底不過是一場權宜之計。
我本想著,與謝書衡各住各的,互不相擾。
可青蘿這丫頭——我深吸一口氣,推開了臥房的門。
燭火搖曳,滿室暖。
謝書衡正站在屏風旁,上只披了件中,襟半敞,出線條分明的膛。
他大約剛沐浴過,發梢還滴著水,整個人籠在一層溫熱的水汽里。
我僵在原地,臉上騰地燒了起來。
他轉過來,看見我,眼底閃過一笑意。
他走過來,不不慢地出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掌心溫熱,指節修長有力。
我下意識想掙開,卻被他輕輕一帶,整個人向前踉蹌了半步,幾乎撞進他懷里。
他低下頭,聲音低沉而溫。
「夫人,該歇了。」